魏征那声嘶力竭的怒吼，犹如一把生锈却刚硬的铁锉，狠狠划破了太极殿死寂的空气。
他没有跪。 在这满朝文武皆跪伏于地、瑟瑟发抖的时刻，他那瘦骨嶙峋的身躯挺得笔直。 宛如一柄宁折不弯的孤剑，孤独而倔强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指着那根三人合抱粗的金漆盘龙柱，双眼通红，干裂的嘴唇因为愤怒而剧烈哆嗦着。 “六皇子！你狂妄至极，目无尊长！” 魏征指着李炎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根本不在乎那双重瞳中翻涌的煞气。 “你自恃有功，便可当庭殴打储君重臣吗？便可无视这大唐的百年律法吗？！” “你索要兵权，开府建牙，这是要分裂大唐的江山，将大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强抢国库半数钱粮，你可知这会让多少边关将士在寒冬中冻死？会让多少关中百姓饿殍遍野？！” 魏征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带着儒家门徒那种视死如归的狂热。 他瘦弱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但在他自己看来，此刻的他站在了道德的最高点。 他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是为了天下苍生请命！ 就算眼前这个六皇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绝对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这个名臣痛下杀手。 李炎站在高高的玉阶上，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冷冷地看着这个正在自我感动的老头。 就像是在看一场劣质滑稽的戏班子表演。 魏征见李炎不说话，以为自己的浩然正气震慑住了对方。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瘫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的李世民。 “陛下！大唐立国不易，绝不可在此等暴徒面前屈膝！” “若陛下今日迫于压力，答应这等荒唐、祸国殃民的要求！” 魏征猛地扯开自己洗得发白的青色朝服衣襟，露出骨瘦如柴的胸膛。 胸膛上青筋暴露，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起伏。 “老臣魏征，今日宁可撞死在这盘龙柱上！” “也绝不苟活于这等纲常沦丧、暴君当道的朝堂！” “老臣，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魏征猛地闭紧双眼。 他爆发出这具苍老躯体里所有的力量。 像一头发疯的老牛，双脚在汉白玉地砖上猛地一蹬，一头朝着那根粗大的金漆盘龙柱狠狠撞了过去！ 没有半点犹豫，一副不把脑浆撞出来誓不罢休的决绝架势。 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惊骇的尖叫。 “魏大人不可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起身去拉，却根本来不及。 龙椅上的李世民也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向前探出身子，伸出手想要阻拦。 魏征可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是直言敢谏的千古名臣！ 他要是今天真的一头撞死在太极殿上，史书上会怎么写？ 天下人一定会指着皇家的脊梁骨，骂他这个皇帝昏庸无道、纵容皇子逼死忠良！ 所有人都以为，面对魏征这种以死相逼的绝命招数。 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李炎，也多少会顾忌一下天下悠悠之口，不得不妥协退让半步。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妥协，也一定会好言相劝，伸手拦下魏征。 免得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然而，他们太不了解霸王了。 霸王的世界里，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用道德和规矩来绑架他！ 眼看着魏征的额头距离坚硬的盘龙柱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这位大唐名臣就会落得个脑壳碎裂的下场。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 一道残影在半空中一闪而过。 “啪！”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响起。 魏征那疾冲向前的苍老身躯，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狂风呼啸。 李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盘龙柱前。 他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魏征一下。 只是随意地伸出了一只沾满血迹的大手，五指如铁钳一般，精准地一把扣住了魏征的后脖颈！ 狂暴的冲刺动能，在李炎这只大手面前，就像是微风拂过山岗，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魏征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四肢还在惯性地扑腾着。 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盘龙柱。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这……这是拦住我了？ 魏征心中闪过一丝窃喜，以为李炎终于怕了，终于退缩了。 底下的群臣也纷纷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长孙无忌躺在地上，怨毒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希冀。 李世民更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可是，还没等他们把这口浊气彻底吐干净。 李炎那冷酷得犹如万载寒冰般的声音，便在魏征的耳边轰然炸响。 “想死？” 李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暴戾的冷笑。 “别脏了太极殿的地板！”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炎的右臂猛然发力，虬结的肌肉在血衣下瞬间坟起。 他就像是拎着一只没有几两肉的小鸡崽子一样。 拎着这位大唐的御史大夫，猛地转过身。 对准了太极殿那扇被他一脚踹开、大敞四开的朱漆殿门。 “给老子滚出去！” 李炎手臂猛地一挥。 “嗖——！” 一阵刺耳的破空声在太极殿内尖锐地响起。 魏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抛石机投掷出去的破麻袋，瞬间脱离了李炎的手掌。 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魏征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极长、完美的抛物线。 越过了大殿中央那些跪在地上的群臣头顶。 越过了大殿内弥漫的血腥味。 越过了太极殿高高的门槛。 直接飞出了大殿之外！ “砰！” “哎哟——！”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伴随着骨头磕碰的惨叫，从殿外广场传来。 魏征狼狈不堪地摔在太极殿外那坚硬的白玉台阶上。 在光滑的阶梯上像个葫芦一样，连续滚了十几个圈。 直到撞上了一名大雪龙骑那冰冷刺骨的白色战靴，才堪堪停了下来。 他那顶视若生命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花白的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子。 青色的朝服沾满了泥土和灰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没死成。 连根骨头都没断。 但这对于一个自诩清高、以脸面和风骨为命的文官来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太极殿内。 群臣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这他娘的也行？！ 人家以死相逼，你不劝，不拦，也不杀。 反而直接把人当垃圾一样扔出门外了？！ 这不是在打脸，这是把天下读书人的风骨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李炎站在原地，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 仿佛刚才扔出去的真的只是一袋无足轻重的垃圾。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泛着红光的重瞳，对上了龙椅上已经彻底看傻了的李世民。 李炎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抹邪肆狂狷的冷笑。 “老爹，你看。” 李炎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轻松惬意。 “这朝堂，是不是比以前清静、顺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