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这次亏，山本却没有收手的意思。\n\n他把那张被揉皱的地图重新铺开，拿手指沿着山沟和村口一寸寸划过去。\n\n“上一批不成，就换一批。”\n\n山本抬起头，点了六个伪军的名字。\n\n这些人被叫到院里，连口气都不敢喘。\n\n山本没有立刻讲任务，反而让他们把枪交上去，再各自背一捆柴，绕着营地走了一圈。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派人扮成哨兵，挡住了他们的路。\n\n“说，你们从哪儿来？”\n\n一个伪军下意识挺直腰。\n\n“报告——”\n\n话刚冒出两个字，他就赶紧闭了嘴。可已经晚了。\n\n山本脸色难看，抬脚把那捆柴踢翻。\n\n“乡下人见了哨卡，会这么站吗？会盯着枪看吗？你们一个个走路都带着军营味，送过去是给陈正报信，还是给他送人头？”\n\n那几个伪军低着脑袋，谁也不敢吭声。\n\n山本让他们重新来。有人学着弯腰，有人故意咧嘴笑，可手脚还是不听使唤。尤其是经过门边时，几个人的眼睛总往墙角和屋檐扫。\n\n山本看了半天，最后只甩下一句。\n\n“再练两天，照样送出去。”\n\n这句话一落，几个人的脸都白了。\n\n山本走远后，他们没有回营房，而是挤到了后墙那口废水缸旁边。这里离院门不远，平时没人管，正好能躲开巡查。\n\n“还练个屁。”一个伪军压着嗓子骂，“咱们这副德行，到了陈正手里还能活着回来？”\n\n“你小声点！”旁边的人赶忙拽他，“你没听说吗？昨天那批刚露面，就被认出来了，当天便让人撵回来了。”\n\n“那不叫撵回。”另一个人接过话，“是陈正那边本来就埋着一个他们的人。要不是这事碰巧撞上，昨天那几个人早就没命了。”\n\n水缸边安静了一下。\n\n有人狠狠啐了一口。\n\n“小鬼子自己不敢去，专挑咱们这些人顶上。嘴里喊什么大东亚共荣，真到了动刀子的地方，怎么不把他们的亲信推出去？”\n\n“当初跟着他们，不就是想吃口饱饭，日子过得像个人样吗？”\n\n“现在呢？挨骂是咱们，送死还是咱们。活得还不如营里的狗！”\n\n几个人越说越窝火，却没人真敢离开。\n\n陈正就藏在不远处的断墙后。\n\n他原本是来摸山本布置的位置，听到这些话后，反倒没有急着走。那几个人说话时，眼神一直往营房方向飘，骂归骂，怕也是真的怕。\n\n这就够了。\n\n山本以为他们是能随时推出去的刀。可这些刀，刀柄并不在山本手里。\n\n陈正等到天黑，才从断墙后退出来。他没有直接找那群人，而是盯上了其中一个总往外张望的伪军。对方趁着换岗，偷偷离开营地，想去井边洗把脸。\n\n才走出十几步，陈正便从柴垛旁闪了出来。\n\n枪口抵上对方的腰。\n\n“别动。”\n\n那伪军浑身一抖，双手立刻举了起来。\n\n“爷，您慢点说……我就是出来打水的，啥也没干。”\n\n“少废话。”陈正压低声音，“山本最近在折腾什么？”\n\n伪军偷偷侧过脸，借着月光看清陈正的模样，嘴唇当场哆嗦起来。\n\n“你……你是陈正？”\n\n“认出来了？”\n\n“画像上见过。鬼子那边到处都贴着你的样子，说谁能取你的命，给五万大洋。”\n\n“那你可以试试。”陈正把枪往前顶了顶，“不过你得先想清楚。你要是喊一嗓子，死在这里的是你。你要是不喊，把山本的安排讲明白，我可以放你走。”\n\n那人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n\n“我不喊，我真不喊！我跟着他们也就是混口饭，哪敢跟您动手？”\n\n“那就说。”\n\n“山本准备再派人去你们那边。他说上一批太蠢，得换些能装得像的。可我们谁愿意去啊？”\n\n他越说越快，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倒苦水的地方。\n\n“前一天被送出去的那些人，回来得快，是因为你们那里原先就有一个鬼子派进去的。那个人露了馅，才让他们捡回一条命。要不然，他们现在还能不能喘气都难说。”\n\n“你们很清楚，去了就是送死？”\n\n“清楚！谁不清楚？”伪军急得直摆手，“陈正打仗出了名的狠，跟你们碰上，能不能跑回来全看命。我们给鬼子卖命，不是因为真信他们那套，是想活着。如今倒好，危险的事全往我们头上扣。”\n\n陈正看着他。\n\n这人怕死，可怕死也有怕死的用处。\n\n“把不想去的人叫来。”\n\n伪军愣住了。\n\n“现在？”\n\n“半个时辰内。别让山本的人看见。”\n\n“要是被发现……”\n\n“你可以赌一把。”\n\n陈正收了枪，却没有退开，“还有，谁敢把今晚的事漏出去，我不一定当场杀你。让你消失，对我来说不难。”\n\n伪军连连点头，连声说不敢。\n\n他回到营地后，先装作肚子不舒服，在伙房后面转了两圈。等巡查的人走开，他才把几个平日里交情不错的伪军叫到破磨房。\n\n几个人进去时还互相使眼色。\n\n等看到陈正靠在墙边，屋里顿时没了声音。\n\n有个人下意识摸向腰间，摸了个空，脸色比刚才还难看。\n\n“别紧张。”陈正抬了抬手，“我找你们，不是来算以前的账。”\n\n“那您想让我们干什么？”\n\n“先把山本的计划交代清楚。”\n\n那几个伪军你看我，我看你。\n\n最后，还是有人咬牙开了口。\n\n“您得保证事情办完，我们还能活。”\n\n“光活着还不够。”另一个人抢着说，“要是能给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让我们躲起来，最好不过。我们不想再回鬼子手里。”\n\n“只要你们帮着抗日，事情办得漂亮，我会向上面替你们说话。”陈正顿了一下，“该怎么处理，不能现在拍胸脯全答应。但你们有机会活下去。”\n\n几个人听完，脸色终于松了些。\n\n他们没有站在陈正面前表忠心，也没人喊什么漂亮口号。一个伪军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三道线。\n\n“这条是山沟，鬼子准备从西边绕。”\n\n他又在两条线之间点了几个土坑。\n\n“这里埋了雷，前面还设了假路标。你们的人要是照着大路走，会被赶进这片洼地。”\n\n“后面呢？”陈正问。\n\n“后面跟着大队人马。”\n\n“多少？”\n\n“山本打算动一千人。”\n\n屋里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n\n“我们这些人只是先过去探路，顺便把你们的哨位摸出来。只要我们把情况带回去，后边的人马上压上去。”\n\n另一个伪军赶紧补充：“他们可能白天不动，等天黑再扑。你们那边要是没人提前防着，很容易先吃一大亏。”\n\n陈正盯着地上的线，脸色沉了下去。\n\n山本这次不是想派几个人进去捣乱，而是拿伪军当眼睛，准备摸清根据地的薄弱处，再让大队人马一口咬上去。\n\n这些人已经说了不少，可陈正还是追问了一遍。\n\n“还有没有别的路？陷阱在哪？换岗时间呢？”\n\n几个人轮流补充。有人记得山沟旁的木桥，有人知道哪处土坡能藏人，还有人说出了鬼子准备停放机枪的位置。\n\n消息凑到一起，已经足够用了。\n\n陈正没有在磨房里多待，立刻想办法把情报递回根据地。周卫国收到消息时，山本的人还在整队。\n\n“这帮狗东西，连路都替咱们选好了。”周卫国看着送来的口信，气得把烟头摁进泥里，“那就让他们自己走进去。”\n\n八路军没有照着原来的哨位等，而是提前撤开明面上的人，把伏击点换到了山沟两侧。鬼子刚踏进那片洼地，前后出口便同时响了枪。\n\n伪军走在最前面，刚发现路不对，后面的鬼子已经挤了上来。山沟里乱成一团，没人听得清命令。\n\n等山本派出去的人狼狈退回时，损失已经大得收不住。\n\n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猛地把桌上的茶碗扫到地上。\n\n“怎么会这样？”\n\n没人敢接话。\n\n“路线是我亲自定的，埋伏的位置也只有几个人知道！为什么他们还能提前等在那里？”\n\n山本抓住一个伪军的衣领，咬着牙问：“是不是你们谁泄了口风？”\n\n那人吓得直摇头。\n\n山本一把将他推开，屋里没人敢抬头。计划越周密，失败后就越让他想不通。\n\n陈正却没有趁乱回根据地。\n\n他继续留在山本的地盘上。\n\n有那几个伪军替他遮掩，再加上他行动谨慎，白天藏在营房附近，晚上换地方落脚，竟一直没有被搜出来。周卫国那边传回消息，说这场伏击已经打赢，陈正这才放下心。\n\n可他知道，山本不会一直盯着失败发火。等对方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内鬼。\n\n陈正把几名伪军重新叫到一间空屋里。\n\n“山本一定会问，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n\n几个人互相看着，没人敢接这个话。\n\n“你们中间，有谁能靠近他？”\n\n过了片刻，一个伪军把手抬了起来。\n\n“我可以试试。”\n\n“你？”\n\n“鬼子现在还想让我管着其他人。”他苦笑一声，“他们觉得我听话，最近对我客气了点。有事的时候，我能进他的屋，也能说上几句。”\n\n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n\n“可我清楚，那不是看得起我。他们只是还用得着我。哪天没用了，我第一个就是替他们挡枪的。”\n\n陈正点了点头。\n\n“明天山本多半会把你们叫去。他要是追问谁泄密，你别急着回答。先让他自己猜。”\n\n“怎么猜？”\n\n“把话往德马那边引。”\n\n那伪军皱眉。\n\n“直接说德马干的？”\n\n“别说死。”陈正看着他，“你只要告诉山本，路线知道得太细，能接触到这些安排的人不多，德马那边也许早就动了手脚。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查。”\n\n旁边几个人听着，忍不住咧了咧嘴。\n\n“这一下，两个鬼子头头不得先掐起来？”\n\n“咱们啥都不用干，就能看他们互相找麻烦。”\n\n陈正没有笑，只提醒了一句。\n\n“话要说得像猜测，不能像背稿。山本要是看出你故意挑事，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n\n那伪军把这几句话在嘴里过了两遍，才点头。\n\n“明白。我不把话说满，只让他觉得德马最可疑。”\n\n第二天刚亮，山本果然把几个伪军叫进屋。\n\n屋里摆着几只没动过的茶杯，山本还难得没有拍桌子。他让人坐下，自己站在前面，摆出一副要安抚他们的样子。\n\n“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n\n几个伪军低着头，谁也没接话。\n\n山本继续说道：“这次损失不小，很多人没能回来。可打仗哪有次次顺利的？有赢就有输，这不是谁一个人的错。”\n\n他说得很慢，脸上还挂着假惺惺的关切。\n\n“那些死去的人，也是为了大东亚共荣。你们应该明白，他们没有白死。”\n\n伪军们听得牙根发痒。那几条命明明都是被推到前面填坑的，到了山本嘴里，却成了几句轻飘飘的漂亮话。\n\n可谁也不敢把骂声露出来。\n\n他们嘴上不敢露出半点真话，只能陪着笑，一句句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