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寒川进旧晾棚时，手上先慢了半拍。

从昨夜起，他心里已经多了一层数。

前几日那种挑得太准、收得太干净的做法，往后不能再一回回照着用了。

再这么做下去，最先坏的，未必是手里的料。

是人看他的眼神。

东侧墙根那边还乱着，昨天被翻散的几堆旧土和散尾货只勉强拢回去一点。潮气一夜没散，棚里比平时更闷。顾寒川弯腰搬框时，余光先往外扫了一眼。

韩伯隐果然又从那条小道上慢慢走过来。

手里还是那只旧土盆。

脚步也还是不紧不慢。

到了棚口，他没往里进，只低头拨了拨盆里那层发灰旧土，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后棚那边，还学得热闹？”

顾寒川把旧框靠到墙边，低声道：“学得不像，地方倒是让他们搅得更乱了。”

韩伯隐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才道：“知道麻烦在哪了？”

顾寒川没立刻接。

韩伯隐也没看他，只把指尖那点灰土轻轻捻开：“这地方最不招人安生的，不是废人。废人没眼，没账，也没什么可惦记的。最招人记的，是明明一样在泥里打滚，偏偏做事总比别人稳半截的人。”

顾寒川听着，心里微微一沉。

韩伯隐又道：“你前头那些做法，避祸是避过去了，东西也留住了。可留得太稳，躲得太干净，旁人看不懂里头怎么回事，也一样会先记住你。”

顾寒川垂眼道：“那总不能真把能留的都放过去。”

“当然不能。”韩伯隐这才抬眼看他，“真要紧的，不是少做。”

“少做，谁都看得出来。”

“要学的是，做得像会失手。”

顾寒川抬起头。

韩伯隐声音仍旧不高：“该漏的时候，漏一点。该翻错的时候，翻错一点。别回回都像心里有数。”

“你要是每次都太准，旁人早晚会顺着这点准，把你多看两眼。”

顾寒川听完，后背一点点发冷。

前头他学留痕，学止损，学把能留的一点东西先攥在手里，是为了活。

可到了这一步，光会做还不够。

还得学会把会做藏进去。

韩伯隐见他没出声，又淡淡补了一句：“别把自己做得太像样。”

“像样的人，在这儿活不痛快。”

说完，他也不等顾寒川再问，提着那只旧土盆便慢慢走了。

顾寒川站在棚口，看着那道背影没动。

过了几息，才弯下腰，把手边那袋旧药土重新拖了过来。

上午做差时，他第一次照着这法子试。

不是装笨。

也不是故意把好东西全看漏。

而是收半步。

一袋旧药土里，明明还能多筛出一点细渣，他只先取到差不多够看的地步，剩下那一层带着灰末重新压回去。两截边角残根，本来一眼就能分出哪一截更值，他却故意多翻了两下，最后只留了那截更稳妥、却不算最好的。连过筛时，他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收得太净，偶尔让一两撮并不值钱的细末从筛沿漏下去。

这些地方都不大。

小到不盯着看，谁也看不出来。

可顾寒川做着，却比前几日更费神。

把东西挑干净，靠的是眼和手。

把东西留一分、漏一分，还得不显得太刻意，靠的却是另一层拿捏。

多漏了，是真亏。

漏少了，又还是太像样。

中午前，孙姓弟子果然朝他这边多看了两眼，嘴里还嘀咕一句：“我还当你最近真翻出门道了，怎么今天也尽挑些白费劲的破土。”

顾寒川只低头拍了拍筛沿：“这一棚哪天不是白费劲。”

孙姓弟子听完，骂了句晦气，也就没再盯着他看。

顾寒川手上没停，心里却慢慢定下半分。

至少离得最近的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已经没昨日那样直了。

下午分筛那阵，棚外小道上果然远远走过一道人影。灰衣，背手，步子不快，像只是顺路往这边看一眼。顾寒川没抬头，只在把筛子挪回去时，借着弯腰的那一下余光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