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区采集的第十二天，雪晴在崖壁上割下最后一朵成熟灵芝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朵灵芝长在东区崖壁最北端的一道浅缝里，菌盖直径将近四寸，颜色深褐泛紫，边缘光滑，背面的孢子层白生生的，透着湿润的光泽。雪晴用鹿骨钎子从根部往上一寸的位置斜切下去，手腕一旋，菌盖完整地脱落下来，根部留了一寸长的菌丝，在暮光中泛着润白的光。

她把灵芝举在手里对着西边的光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布袋里，挂在腰间，顺着麻绳从崖壁上降下来。脚踩到谷底碎石的那一刻，她膝盖微微弯了一下，身体的重量卸到脚掌上，站住了。

“最后一朵。”她把布袋从腰间解下来，递给李根。

李根拄着拐杖站在崖壁下面，接过布袋把灵芝取出来看了看，对着光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四寸。品相好。特级。”他把灵芝递给雪晴，雪晴把它放进已经装了十朵特级灵芝的木盒里，盒底铺了厚厚一层干苔藓，每一朵灵芝之间也用苔藓隔开了，码得整整齐齐。

“东区收官。”李根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收束的意味，“明天开始盘货。”

二

盘货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李根在谷底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铺了一块白布，把东区采的所有货都摊在上面——灵芝放在左边，党参放在中间，五味子放在右边。灵芝分了三堆：特级品十一朵，一级品二十三朵，统货十三朵。党参分了两堆：大棵的四十一棵，小棵的三十二棵。五味子装了三个布袋，每袋大约七斤多。

李根从布包里掏出账本和毛笔，把墨盒打开，毛笔蘸饱了墨，在账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字迹端正，像是印上去的。

“东区采集季，七月初五至七月十七，历时十二天。”他一边写一边念，声音不高但让周围的人都听清了，“灵芝四十七朵——特级十一朵，一级二十三朵，统货十三朵。党参七十三棵——大棵四十一棵，小棵三十二棵。五味子二十二斤，分三袋。”

雪晴蹲在旁边把装灵芝的木盒码好了，每盒盖上贴了标签——特级品两盒，一盒六朵一盒五朵；一级品分三盒；统货装了一盒。标签上写了品级和数量，还写了采集日期和区域。

“特级品一盒装六朵的，一盒装五朵的。”雪晴把两盒特级品并排放好了，盒盖上的标签朝着外面，好认。

李根把账本上东区的数写完了，把毛笔搁在墨盒上，抬头看了卢锦东一眼：“数对上了。跟每天收工记的账合得上。”

三

卢锦东从谷口走进来，蹲在白布旁边把账本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看完了把账本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蹲在那里抽了两口。

“特级十一朵，按县药材公司的合同价四十八块一朵算，五百二十八块。一级二十三朵，按三十五块算，八百零五块。统货十三朵按斤收，一斤十三块五，这几朵加起来大概两斤多，算三十块。党参大棵按棵收，一棵一块二，四十九块二。小棵按斤收，一斤八块，三十二棵大概二十斤出头，算一百七十块。五味子干货一斤十五块，二十二斤鲜货晒干了大概五斤多，算八十块。”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弹了弹烟灰：“加起来大概一千六百六十块。”

李根把算盘从布包里取出来，噼里啪啦拨了一遍，点了点头：“一千六百六十二块。差两块，差不多。”

雪晴蹲在旁边听着，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一千六百多块。比咱们之前估的两千少了一些。”

“之前估的时候把灵芝全按一级品的价算了。特级只有十一朵，一级占了二十三朵，统货还有十三朵。平均下来就少了。”卢锦东把烟抽完了，在泥地上碾灭了，“但也不错了。东区第一年轮采，能出这些货已经比预期好。”

四

当天下午，雪晴和采集队把货往山下背。大赵背了两趟，第一趟背的是党参和五味子，第二趟背的是灵芝。二猛也背了两趟，第一趟背党参，第二趟背灵芝。两个人把装灵芝的木盒用油布裹好了，外面再套一层麻袋，背在背篓里，走山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稳当了不少。

卢锦东在谷口设了临时账本，每背下一趟货就记一笔。大赵的第一趟背下来，他记了“党参七十三棵，五味子三袋”。第二趟背下来，他记了“灵芝特级两盒、一级三盒、统货一盒”。二猛的两趟也记上了，数对得上。

最后一趟背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雪晴把谷底的采集工具收拢了一遍——麻绳卷好了放回背篓里，鹿骨钎子擦干净了插回腰间，柴刀收进鞘里挂好了。她最后在崖壁下面走了一圈，把地面上的碎苔藓和断草茎拢了拢，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

“走了。”她朝谷底喊了一声。

黑风从崖壁根部的阴凉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跑到她脚边蹲下来。白雾从水边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被她喊了一声就松口了，树枝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

五

下山的时候，卢锦东走在最前面，雪晴跟在后面，大赵和二猛背着货走在中间，李根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走到药谷外围的明卡上时，孙老大派来的看山员正在换班，看到他们背着货下来，朝路边让了让。

“卢老板，收工了？”姓刘的看山员打了个招呼。

“收工了。东区采完了，明天开始盘货入库。”卢锦东把背篓换了个肩，“这几天谷里没人，你们盯外围就行。”

“知道了。”

走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把土路照出一片白亮的光。孙兰花站在院门口等着，看到他们背着货回来，迎上来接过了卢锦东肩上的背篓。

“都采完了？”

“采完了。灵芝四十七朵，党参七十三棵，五味子二十二斤。”卢锦东把背篓放下来，“明天盘货入库。”

六

当天晚上，卢锦东把全家人叫到堂屋里，把东区采集的收成说了一遍。孙兰花把碗放下来，算了一笔账：“一千六百多块。扣掉人工、工具、看山员的工钱，净落大概一千出头。”

“差不多。”卢锦东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特级品十一朵卖给药材公司，按四十八一朵算，五百二十八块。一级品和统货走省城散货渠道，价格比公司收的高一些。统货灵芝散卖一斤十五块，比公司收的多一块五。一级品散卖一朵三十八块，比公司收的多三块。”

“那为什么不都走散货渠道？”雪晴问了一句。

“散货渠道走量慢。十一朵特级品走散货，一个月也卖不完。卖给公司，货到付款，当场结清。剩下的走散货渠道，慢慢卖，能多卖一点是一点。”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而且县药材公司那边签了合同，每年保证给他们一部分特级品。合同得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