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初的清晨，药谷口那道窄石缝里往外渗着凉气。石壁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苔藓，水珠从苔藓末端滴落，打在底下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雪晴站在石缝前面，把背篓的带子紧了紧，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麻绳的结扣。绳子是新的，从县里买回来的，拇指粗的麻绳，一头系着铁钩，另一头盘成圈搭在背篓上面。

卢锦东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进去的意思。他今天穿着那件旧灰布褂子，裤腿扎进绑腿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水。李根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背上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药谱和他的老花镜。

“爹，你不进去？”雪晴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带队。”卢锦东把搪瓷缸子放下来，“采集队的事你说了算。我在谷口等着。”

雪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李根，李根朝她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往上堆了堆：“你爹说了，今天你说了算。我跟着你走，给你指路。”

大赵和二猛已经等在石缝边上了。大赵背着两个背篓，一个自己的，一个帮李根背的。二猛手里攥着鹿骨钎子，腰间别着柴刀，脸上的表情绷着，像是要进考场。雪晴扫了他们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把背篓往肩上一甩：“走。”

她第一个侧身挤进了石缝。李根跟在她后面，拐杖在碎石地上点着，稳当。大赵和二猛依次跟进去，卢锦东站在石缝外面，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窄道的阴影里，才端着搪瓷缸子走到旁边一块平石上坐下来。

黑风蹲在他脚边，耳朵朝石缝的方向倾着，尾巴贴着地面。灰背和短嘴留在屯里没跟来——雪晴说今天头一次正式开镰，不带新狗，免得添乱。

二

穿过石缝之后，药谷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东区的崖壁在谷地左手边，灰白色的石灰岩从谷底拔起，高约七八丈，表面布满纵向的裂缝和凸起的岩棱。晨光从东面山脊上斜照过来，照在崖壁中段那些凸起的岩棱上，把上面生长的灵芝照得清清楚楚——紫褐色的菌盖一层叠着一层，大的有巴掌那么宽，小的只有铜钱大小，在岩壁上铺开了一片深深浅浅的色块，远远看去像是谁在灰白色的石壁上泼了一层暗红色的釉。

雪晴站在崖壁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去年秋天她跟着父亲来采过灵芝，那时候是父亲指哪儿她采哪儿。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得她自己看、自己认、自己决定哪朵采哪朵留。

李根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从里面掏出药谱，翻到画着灵芝的那一页。药谱上的灵芝图画得细致——菌盖的纹路、根部的形态、割口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药谱递给雪晴：“先看一遍。看完再动手。”

雪晴蹲在崖壁下面把药谱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崖壁上的灵芝，把图上画的跟岩壁上长的对照了一遍。她站起来，指着崖壁中段一处凸起的岩棱：“那几朵大的，菌盖颜色深，边缘没有白边，是成熟的。旁边那些小的颜色浅，还有白边，是今年的新菌盖，不能采。”

李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了一半。成熟的能采，但你再看仔细——那朵最大的菌盖下面有没有虫眼？有没有发黑的边？”

雪晴踮起脚凑近了看。最大的那朵灵芝菌盖背面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小片发黑的痕迹，边缘卷曲着，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黑粉。她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发黑了。”

“发黑的是老了，菌丝已经开始腐烂。采了也卖不上价。”李根用拐杖头指了指旁边另一朵，“那朵，菌盖颜色均匀，背面没有黑斑，边缘光滑。那朵能采。”

三

雪晴把麻绳从背篓上解下来，一头系在崖壁下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拽了两下确认拴紧了。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活结。她拽了拽绳子，让大赵在底下拽着绳尾，万一她踩滑了能拉住。

“我上去了。”她朝李根看了一眼。

李根拄着拐杖站在崖壁下面，仰头看着她：“慢点。脚踩实了再换手。绳子只是保险，别全靠绳子。”

雪晴踩着崖壁上的岩棱往上爬。脚底下的石头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她用手抠住岩缝，一步一步往上挪。爬到大约两人高的位置，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李根仰头看着她，大赵攥着绳尾，二猛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鹿骨钎子，嘴张着，像是替她使劲。

那朵成熟的灵芝长在她右手上方大约一尺远的位置。她侧过身子，把左脚踩稳了，右手伸过去够那朵灵芝。手指碰到菌盖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层细密的纹路，干燥的、温热的。她掏出腰间的鹿骨钎子，按李根教的手法，从菌盖根部往上一寸的位置斜着插进去，手腕一旋，钎尖在菌肉里切出一道口子。灵芝从岩壁上脱落下来，落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菌盖背面的孢子层白生生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菌香。

“采到了。”她朝下面喊了一声。

李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别急着下来。旁边还有两朵成熟的，一起采了。”

四

雪晴连着采了三朵，装在随身带的布袋里挂在腰上。第四朵长在岩壁更靠上的位置，她得再往上爬一截。麻绳够长，但她往上爬的时候脚底下能踩的岩棱越来越窄，有一处只有两指宽，她的鞋底只能搭上大半个脚掌。她用手臂的力气把自己往上提，脚在岩棱上蹭了两下才踩稳了。

爬到位置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从高处往下看，谷底的人小了一圈，李根的拐杖点在地上是个小黑点，大赵仰着脸看她，嘴巴张着。她忽然觉得手心出了一层汗，攥着钎子的手指有些发紧。

“慢慢来。”李根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不大，但听得很清楚，“不着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重心贴向崖壁，右手够到那朵灵芝，钎尖对准根部，手腕一旋。灵芝脱落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岩壁上有什么东西跟着松动了——低头一看，灵芝根部连着的一小截岩片被她带下来了，连着几根细长的菌丝。

她看着那截岩片和菌丝，愣了一下。底下李根的声音传上来了：“采坏了？”

“根拔出来了。”雪晴低头看了一眼，灵芝的根部连着岩片和菌丝，没有留根。

李根在底下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下来吧。下来再说。”

五

雪晴从崖壁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朵带着岩片和菌丝的灵芝。她把灵芝放在李根面前的平石上，李根蹲下来看了一眼——灵芝根部光秃秃的，没有留一寸根，连着岩片的那一端菌丝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开始发干了。

“这朵废了。”李根把灵芝翻了个面看了看，“根没留，明年这面崖壁上就不长新的了。你把老根全拔了，菌丝死了，这块地方就空了。”

雪晴蹲在旁边看着那朵灵芝，嘴唇抿着。她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把嘴唇咬了一下。

“你刚才采前三朵的时候，割口留了一寸根。”李根把灵芝放下来，指了指崖壁上那三处割口的位置，“你看那三处割口，根还在，菌丝还是活的，明年秋天能长新的菌盖。你拔坏的这一朵，根没了，菌丝死了，这块地方明年啥都不长。”

雪晴低着头蹲在灵芝前面，没有说话。二猛蹲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想快点多采几朵，我能理解。”李根把灵芝推到一边，“但药谷的灵芝跟地里的菜不一样。地里的菜拔了还能种，灵芝拔了根就没了。你贪这一寸，明年就少一茬。”

六

卢锦东从谷口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雪晴蹲在崖壁下面，面前摆着一朵拔坏了根的灵芝，李根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大赵和二猛站在后面。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站在十几步外先看了一会儿。雪晴抬头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喊他。他走过来蹲在灵芝旁边，用手指拨了拨那截拔出来的根，又翻过来看了看菌丝的断面。

“李根叔说的道理你听明白了没有？”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也没有责备的语气。

“听明白了。”雪晴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把李根叔说的再说一遍。”

雪晴抿了一下嘴唇，开口了：“灵芝的根不能拔。留一寸根，菌丝还在，明年能长新的菌盖。拔了根，菌丝死了，这块地方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