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州西郊，草已经青了，风也软了。

三千前军的营寨扎在荒原上，横平竖直，没一点乱象。士卒轮值、修甲、清点辎重，各自做各自的事，营里安静得很，只偶尔听见马打响鼻，甲叶子轻轻碰响。

从昨日扎营起，前军就没进过附近村子，没惊扰过一个耕地的农户，更没派人去濮州城下探查。

附近的村子早先是一听有兵就关门闭户，这几日也缓过来了。田里有人扶犁，老人小孩在田埂上拾草，没人搭理远处那一片营帐。半大孩子最胆大，结伴跑到土坡上张望，见没人呵斥，又去追那些在野地里巡逻的寒狼虚影玩，嘻嘻哈哈的。

雪原狼军分成小队，趴在营寨四周的草丛里，不走近看几乎瞧不出来。它们不赶牲口，也不祸害野物，只盯着几条山野间的小路，只要有金兵探子露头，几头狼便围上去，一点动静没有就把人收拾了。

天上，金雕两两一组轮着飞，飞得高，不往下扑，只把濮州城里的兵马调动、街巷动静看得清楚，再通过兽魂传回滑州中军。

围城不攻，等人心自己散，这是武松定的攻心法子。

天亮以后，濮州西郊几十里的大小村落，心思已经全在王师这边了。

之前千机阁细作把新政告示散得到处都是，废苛役、田归民、灾年免赋、降卒不杀。一条条都戳在百姓最痛的地方。再加上前军一连几天没拿过百姓一针一线，不用多劝，民心自然就倒了过来。

不少村子的乡老约着一块儿，带了些新挖的春笋、晒干的野菜，还有自家烤的粗麦饼，送到西郊营寨外。

守营的士卒好言谢绝，一个都没收。

领头的队正说话客气，礼数也周到：“各位父老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主公有令，王师是来护民安民的，不能私取百姓一物。诸位安心种地过日子，就是帮了我军最大的忙。”

推让了几回，百姓也不恼，反倒越发觉得这支兵马不一样。

金兵过境从来抢光，宋军征粮也是变着法子盘剥，哪见过这样守规矩的？日子越久，大伙儿越信，这支从北疆南下的王师，是当真来救人的。

城外如此，濮州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州府大堂里静得吓人。

濮州金将完颜烈坐在主位，脸黑得像锅底。案上堆着刚送回来的探报，没一条好消息。

西郊的村子全归了王师，营寨扎得稳稳当当，民心倒了，手底下的汉兵也心思浮动。才两天工夫，城外连一寸能用的地都没有，满城百姓也指望不上了。偌大一座濮州城，跟个孤岛差不多。

堂下站着十几个校尉、官吏，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汉兵校尉大多脸色发暗，眼里已经有些动摇；几个女真武官倒还瞪着眼，一脸焦躁，可谁也说不出个破局的办法。

“废物！一群废物！”

完颜烈猛地一抬手，把案上的探报全扫到地上，纸页散了一地。他喘着粗气，声音在大堂里嗡嗡回响。

“几千北疆偏师，围在城外，就能把濮州搅得内外离心！乡野全叛了，兵也不愿打。你们守城这几年，平时欺压百姓、盘剥乡野一个比一个在行，如今大敌当前，倒全没主意了！”

骂完了，堂下还是没人抬头。

其实谁都明白，不是将士无能，是大势已经去了。

金人治中州百年，靠的就是高压和刀子。百姓以前是不敢说，现在王师给了活路，废了苛政，还分地，谁还肯替金廷卖命守城？

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军校尉犹豫了半天，终于咬牙出列，躬身抱拳：“将军，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死守能救的了。西郊数万百姓全降了王师，城中兵卒大半是本地人，家眷都在乡下，谁还愿意打？强守下去，只会多死伤，还连累满城百姓……”

话没说完，完颜烈眼睛一瞪，厉声打断：“懦夫！敢提一个降字，扰乱军心，斩！”

他腰间的弯刀唰地抽出半截，刀光雪亮，映着他那张狰狞的脸。

那校尉身子一僵，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低头退回队列，再不敢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