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头顶，南岸的荒原已经变了样。

不过一天工夫，杂草壅塞的土路被清开了，路边半埋的断刀、烂甲、枯骨，也都给收了，挖了深坑埋了。士卒们干这些时没声没响，像在自家地里收庄稼。营地设在荒滩上，离农田远远的，帐篷扎得齐整，绳子都拉得一般紧。

中州的风和北疆不一样。北疆的风往脸上刮，跟刀子似的。这里的风从河面过来，软乎乎的，带着湿土和草芽的气味。武松站在河堤上，衣摆被风掀起一角，他也没管。眼前这片地，他看了大半个时辰。

远处田里，有人了。

先是几个老太太，挎着篮子，在村口探头探脑。接着老头出来了，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再后来，几个年轻汉子也出了门，站在路边，朝军营这边望。到了晌午，田里已经稀稀拉拉有了干农活的人。

再过一阵，有汉子扛着柴火往营地来了。值守的士卒要拿干粮换，那汉子死活不要，放下柴就走，边走边摆手：“不要不要，你们是来救我们的，怎好要你们粮食！”

说完，一溜烟跑了。

完颜娄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金人在这里管了一百年，把百姓管成了惊弓之鸟。如今倒好，王师一来，鸟也不惊了。”

武松没接话，眼睛还盯着田里。有个半大的小子，正弯着腰，帮家里翻土。锄头比他人都高，抡起来歪歪扭扭，一下深一下浅。旁边他娘想接手，小孩不肯，脸憋得通红。

“你看见没有。”武松忽然说，“他愿意干活了。金人治下，百姓连地都懒得种。不是懒，是种了也不是自己的。现在不一样了，他觉着那地是他的。”

“这就是民心。”完颜娄室点头。

“民心这东西，不用喊，用眼睛看。”武松说，“你看他锄头抡得多卖力，那就是了。”

正说着，下面传来一阵笑声。一群孩子，七八个，正围着几头雪狼闹。有个小子胆大，揪着狼尾巴，那狼回头看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孩子咯咯直笑，扑在狼身上，狼也不动，尾巴慢慢扫着地。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抱着狼脖子，脸埋进白毛里，嘴里还哼着什么小调。

鲁智深扛着禅杖走过来，往堤上一站，粗嗓门里带着笑：“他娘的，咱这北边带来的畜生，到了中州比人还讨喜。”

“畜生不记仇，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武松说，“人也一样。被欺负狠了，谁来了都怕。你对他好，他记一辈子。”

鲁智深抓了抓头皮，似懂非懂，咧嘴道：“有道理，比俺念过的佛经还明白。”

天擦黑时，几个老人朝河堤这边来了。打头的老者须发全白，走路得靠棍子，可步子迈得急。后面跟了二三十号人，有提野菜的，有抱瓜果的，还有拎着两只瘦鸡的。到了堤下，老人整了整衣裳，颤巍巍要跪。

武松快走几步，一把托住：“老丈使不得。”

老人眼眶红着，嗓子像含了沙：“将军，小老儿活了七十有三，见了金人进来，见了宋军跑了，见了咱汉人受了一百年的罪。今日能见着你们这样的兵，死也值了。”

他身后的人跟着要跪，被几个士卒拦住了。老人把怀里一本册子摸出来，布面都磨白了，边角烂了几处：“这是周围三十六个村子的名册，两千七百多户，一个不少。小老儿挨家挨户记的，就等着有一天能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