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墨影找到了那间仓库。
它的位置很刁钻。
G-7 主岛南侧有一段废弃的老码头,几十年前海军还在用的时候,
那里堆过煤和铁料,后来支部破败,码头荒了,杂草长得比人高。
仓库就在码头尽头,一间灰扑扑的铁皮顶大屋,远离商业街,远离营房,连巡逻路线都刻意绕开了那一带。
墨影在第一天晚上的排查中就注意到了这间仓库。
它太安静了,没有灯光,没有人影,门锁上却挂着新换的铁链。
铁链的磨损痕迹说明它经常被打开,但周围的地面上却清理得干干净净,
连车辙都被扫掉了,与仓库周围那种多年被废弃的样子毫不相称。
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入夜,他从围墙南段的缺口翻出去,沿着草丛的阴影朝旧码头方向移动。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海边的礁石群接近仓库的后墙。
后墙靠近海面,海水涨潮时拍打墙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掩盖了他经过时那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仓库的窗户全部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靠近屋顶的位置留了一排透气孔。
墨影像一只壁虎般贴上后墙,从透气孔望进去。
那头昏黄的油灯光首先映入眼底。
光很弱,是那种小油灯的光,从一个角落的桌子上散发出来。
但沿着那一点光亮,墨影看见了一排铁笼。
铁笼一共五个,并排摆着,每一个都只够一个人蜷缩着躺下。
笼子的地面上铺着发黑的稻草,散发出一种潮湿的、令人作呕的霉味,混杂着人体的汗味和排泄物的气息。
笼子里关着人。
墨影数了数,三个男人,六个女人,四个孩子。
最小的孩子约莫四五岁,蜷缩在笼子的一角,
怀里搂着一个干瘪的布娃娃,眼睛睁得大大的,对着头顶的黑暗,没有哭,也没有动。
女人们大多低着头,头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被裹在一件破旧的外套里,安静得出奇,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角落里,两个看守坐在油灯边喝酒、掷骰子。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汉,腰间都别着刀。
一个酒坛喝了大半,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得清晰。
这批货,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按照安排,会和货船从西岸采石场一起出发,趁着夜色,从水道出去。
买主是谁?
据说是新世界那边一个贵族老爷,出手阔绰,专挑干净的下手。这批人里有几个相貌不错的,价钱翻了两番。
啧。那他们还挺值钱。
值钱是值钱,但不好带。你看那个小孩,哭起来没完,要不是老大说不能弄坏了,我早一棍子敲他脑壳了。
也是,别弄坏了,坏了就不值钱了。
两个看守哈哈大笑。
笑声在仓库里回荡,铁笼里的人没有声响。
只有风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吹得那盏油灯的光焰晃了一晃,
墨影就着那一点光的晃动,看到了笼子铁条上的锁,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钥匙串,
看到了仓库后门的插销,还有通往老码头铁门的那条路上的台阶位置。
他全部记了下来。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声地呼出。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又缓缓松开了。
他退下墙壁,像一片树叶落回地面,猫着腰沿着来路回到基地。
他站在办公室门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
林寒还在桌前看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没有问话。
墨影走过去,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画了仓库的草图,圈出了五个铁笼的位置、两个看守的分布、钥匙串的悬挂点、
门窗和锁的位置,以及三天后转运的时间、路线和接应地点,全部标注在一条时间线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得像水面。
南段废弃码头,旧仓库。关着十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