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学会飞之后，那两只燕子开始带着它们越飞越远。起初只是在院子里绕圈，从枣树飞到屋檐，又从屋檐飞到老槐树。后来它们飞出了永巷，飞到河边去了。小枣站在巷口，仰头看着它们飞远的方向，直到那些黑点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才低下头，走回院子里。她没有难过。但她会在每天下午走到巷口，等它们飞回来。

有一天，她等得久了些，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暮色从远山的轮廓边沿漫上来，把云层染成温柔的橘色。她仍然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没有走动，也没有东张西望。柳安走出来，也站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个方向。“它们会回来的，”他说，“每天都会回来。”小枣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看着它们回来。”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柳安也没有追问。

燕子果然回来了。傍晚的时候，那两只大燕子带着小燕子从河那边飞回来，落在屋檐上，唧唧地叫了几声，像是在报平安。小枣看到它们落下来，才转身走回院子里。她像是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步子也变得轻快了。

后来燕子飞得更远了。不只是河边，有时候会飞到更远的地方去，一整个下午都不回来。小枣不再在巷口等它们了，她会在院子里做自己的事——浇菜，翻册子，给枣树松松土——但每隔一会儿，她都会抬头看一眼天空。不是焦急地看，只是习惯性地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天空还在那里，燕子也还在某个方向飞着。

有一天傍晚，她画了一幅画：屋檐下那个燕子窝，空空的，窝沿上有一根脱落的羽毛，被风吹到了窝边。画里没有燕子。柳安从她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看屋檐下的窝。他没有问“燕子去哪儿了”，因为他知道它们还在，只是飞远了，还没有回来。但画里没有它们，只有空空的巢，像一首刚唱完的歌，余音还在，歌者已经出发去别处了。傍晚的时候，燕子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它们落在屋檐上、枣树枝上，抖了抖翅膀，互相蹭了蹭头，像是说了一天的话，现在终于回到家了。小枣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一只一只地落下来。柳安从屋里出来，也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燕子。

“叔，它们明天还会飞走吗？”小枣问。柳安想了想，“会的。它们还会飞远。但也会回来。”小枣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燕子，然后低下头，翻开册子。她在空巢那幅画的旁边，补了几只燕子——它们正从远处飞回来，翅膀张开着。她画得很轻，像是怕画重了，它们就飞不动了。画完了，她看着那幅画，又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燕子，合上册子。“叔，它们明天飞走也没关系。我画了它们回来的样子。”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屑，“明天我还会在巷口等它们回来。”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永巷的灯亮了，屋檐上燕子不再叫了，都在自己的窝里安静下来。明天它们还会飞走，去更远的地方。但傍晚的时候，它们还会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