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的嗓音很好听，对吧老哥~？让我来这儿一展歌喉，用歌声化解这份紧张，把两位带进魅力与音乐的世界！啊~！
莉莉安娜欢快地嘟起嘴唇，双手合十，满眼期待地望着昴。
那眼神活像个盼着被家长夸奖的孩子，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恶心。
昴冷不丁吐出这个词，却并非冲着莉莉安娜说的。不，他的心神还困在几分钟前刚被一刀两断的那具身体里。
这句话只是不小心漏了出来。
那个女人的能力真是恶心透了……!得是心理多扭曲的人，才会想出这么可怕的玩意儿……
……老、老哥……？！呜哇……！不会吧，难道老哥讨厌我的演出……！？
莉莉安娜连连后退，听到昴的回应后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唱歌是她的骄傲，是她的一切！没了这个，她身上就再没有值得称赞的东西了。这就是此刻涌过莉莉安娜心头的念头。
诶……？啊，不，完全没有！你唱得很棒……！精彩极了！求你别哭了……！
是莉莉安娜的嚎啕把他从幻觉中拽了回来，重新牢牢按进这一轮循环里。他走上前，手舞足蹈地想让她安静下来，最后却发现自己的努力毫无用处。
爱蜜莉雅还在为普莉希拉刚才对帕克的评价哭个不停，所以他们这边已经招来了不少围观。
你、你说……抽泣……说了……！你说了那种话……！我的声音，你讨厌它……！呜哇……！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的声音了……？别因为我一句口无遮拦就瞎编好吗……！
昴僵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才能不牵扯出更糟的事，只能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化解的办法，一边越来越慌。
喂莉莉安娜……！你看……！我在笑，看到没……？！在笑哦！是你的歌声让我笑出来的，所以别哭了！你再这样下去，我就笑不出来了……
黑发的骑士举起一只手，指着自己脸上挤出的笑容。
哭泣中的莉莉安娜抬头看清了他的脸，总算暂时忍住了眼泪。
你、你喜欢我的声音……？吸鼻子……真的吗……？
喜欢喜欢！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棒的！莉莉安娜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音乐家！所以快站起来擦擦眼泪吧，路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快喷毒了……！
昴向跪在地上的莉莉安娜伸出手，她握住借力站了起来。看着这个迷糊姑娘多少恢复了平日里的叽叽喳喳，他总算松了口气。
真是一场灾难……要是再死一次，我可不能再让自己这样走神了……
这样的经历他并不是没有过。在圣域的存档点，每一次重置他都不得不抱着爱蜜莉雅离开。但那些事往往隔着几天，而不是几分钟。
欢呼吧，卖艺人！妾身大发慈悲，赏赐你一个被妾身怀抱安慰的荣耀……！
普莉希拉只撞见了这场互动的尾巴，径直走向莉莉安娜，一只手搭上少女的肩膀。经过昴身边时，她瞥见他紧皱的眉头，停顿了一瞬。
你这副表情还真是可怜呐……
昴的目光纹丝不动，却在普莉希拉来得及进一步解读他的表情之前转身走开了。这一次，他知道所有人都已经知晓了死亡回归。
他不想被套进同一个计划里反复执行，于是当机立断决定：至少眼下，先把自己死过这件事瞒下来。
我能承受的释怀已经到头了。现在，我得想出一个对付那个狂信徒的方案。派太强的人去，会把她杀死，然后通过她的权能连累所有人；太弱的人又会被她的权能吞没，反倒给她添兵……唉，我们基本没什么指望……
他把拇指凑到嘴边啃起指甲来排解压力。今年以前昴从来没有这个习惯，可不知为何，最近却做得越来越多。就好像他不知不觉染上了某个人的小动作。
不过，首先是第一件事……
昴低声嘀咕着，转头看向碧翠丝——而后者正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一样盯着他。
不，也许更像在看一个幽灵。作为唯一清楚状况的人，他必须说服碧翠丝暂时把事情压下去。
昴……！你、你居然……！
昴拉住她的手，把碧翠丝抱上肩头，走出几步远离众人，让他们的对话混入往来行人的嘈杂之中。
贝、贝亚子，我知道……！好啦，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我知道你们俩知道的事！我、我知道你们两个……全都知道。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碧翠丝的双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他对她说出这些，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这不是第一轮循环，天知道这会不会已经是他的第一百轮。
表现得如此冷静周密，把死亡的痛苦掩饰得连她都一时没能从瘴气的加重上察觉异样……简直像被人一把推进了她最深的噩梦。
你……抽泣……知道了，事实上？知道贝蒂想告诉你的事……？不，是贝蒂将要告诉你的事……？你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我想……？
碧翠丝沮丧地低声问他，与上一轮的放声痛哭判若两人。不同于上次，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
这不只是确认了她失败了，更是确认了她注定要失败。即便她已经看过发生在昴身上的那些可怕真相，她所有的努力也只把他推向了死路。
贝亚子，啊……你也别跟着哭起来……！没事的，我保证！一、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会想出办法的，到时候你和爱蜜莉雅碳想在我身边待多久都行……！
他的话没能怎么抚平挚爱精灵那场即将到来的崩溃，但昴声音里颤抖的语调多少平息了碧翠丝的恐惧。
她看得出来，昴正强忍着痛苦、煎熬——那些只属于他自己的故事。
那些他无比渴望讲给他们听的故事……
只要他还会为他们的处境有所触动，只要他还能为自己的死感到些什么……她就不用独自为他绝望。
只要她认识的那个昴，仍然是眼前这个昴——
贝蒂听你说了，你想出办法……？那就是说，你还不知道答案？
昴叹了口气，既有些得意，又有点懊恼自家精灵对细节的执着。
……是、是啊，很不巧。我没法解释太多，但情况真的很糟……
他回头望去，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已经开始交谈了。让碧翠丝离开她们太久不是好事——她们会起疑心，而且他不想再给她们任何多余的担心。
既然他已经意识到她们身处的危险有多深，他宁可抓紧这几分钟宝贵的时间自己思考对策，也不愿浪费在无谓地挑战禁忌上。
……那贝蒂能做什么呢，我、我想……？
她的声音依旧破碎，但至少重新与他对上了视线。她眼中蝴蝶的翅膀似乎都耷拉了下来，看得昴心头一沉。
等这一切结束，他一定要把摸头摸到她满足为止，也要给爱蜜莉雅、给所有一直默默守护着他的人几句发自肺腑的话。
求你了，暂时什么都别说……我、我很抱歉这样求你，我知道这会让你非常为难……
昴再次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他对自己向她提出的要求感到无地自容。他明白，她继承了所有人的信任——包括爱蜜莉雅和他的阵营在内——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要告知他们。
如果她答应瞒下来，那份信任就会碎裂得难以修复。
……贝蒂不在乎……
她低声喃喃。
什么……？你说什……？
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对一个如此不讲理的请求，这回答来得太快了。
贝蒂不在乎……！她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她……！她在乎的只有……抽泣……只有你是不是平安无事……！
说完，她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臂，开始微弱地从他那抽取玛娜，以此确认契约。
这不是为了削弱他，也不是要向其他人示意什么，而是一个姿态——用以表明她对这份羁绊的重视。
贝、贝蒂当初答应和大家合作，就是为了帮你……是为了支持你……！如果我们的帮助如此一文不值，最后反而害你丢了性命……！
碧翠丝不愿把那句话说完，因为说完就意味着直接承认自己对昴的一次死亡负有责任。
在那座剧场里目睹那些可诅咒的循环，本就已经是沉重的十字架。而知道这一切之后，她只是把事情弄得更糟……！
不、不是的……！贝亚子，根本不是那样……！你们……不，是你们所有人，都帮了我大忙……！光是有人能说说话……有知情的人在……就让我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强。
他摸摸她的头，单膝跪下抱住了她。
那、那么好吧，我想……贝蒂的契约者总是最会说掏心窝子的话……她、她会保守这个秘密……！
听着这悲伤的宣言，昴并没有如愿以偿的喜悦，只剩下深深的无力，甚至愤怒——他原本无比珍视的那个、向所有人揭晓自己循环真相的时刻，就这么失去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真是个比暴食还要恶劣的窃贼。
原谅我吧贝亚子……如果不是认为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我不会这么做的。
碧翠丝在他的肩头点了点头，缓缓退出了拥抱。
所以贝蒂才会纵容你这任性的要求，我想。面对命运，她还能做什么呢……？
他牵起碧翠丝的手，走回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那边。穿过人群时，他看见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正兴高采烈地聊着——大概是在聊刚才的演出吧。
嗯，准确地说，凑近一看，是莉莉安娜在兴致勃勃地对普莉希拉滔滔不绝，而后者板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爱蜜莉雅碳……！你还好吗？我觉得晕船又犯了，所以贝子哥把我带到一边给我治了一下……！
黑发的骑士带着一种可怕平静的神情走近已经冷静下来的爱蜜莉雅。
从碧翠丝的角度看，就好像他们一分钟前的对话无缝衔接了下去；而从他的角度看——那视角早已与他们最初的互动天差地别——他依然平静地把自己插回场景里，像个照着剧本念台词的演员。
在少女看来，这一幕令人毛骨悚然。
昴……！对、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
爱蜜莉雅总算从普莉希拉残忍话语造成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镇定。
意识到自己把昴逼入了怎样的境地后，她会有这种反应也在情理之中。逼他去为自己的一名凶手辩护……她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耻？
没关系的，爱蜜莉雅碳……反正你见过我这副样子无数次了嘛！我一直很爱看你脆弱的一面哦！
昴绕到爱蜜莉雅身旁，替她理了理头发——这一整天跟在他身后奔波，那头银发已经有些凌乱。手感当然很好，但如今让他来做这种事，爱蜜莉雅心里反而一阵别扭。
啊、啊，昴……别为我费心啦！你要是还不舒服，我和碧翠丝陪你回旅店……！
她转过身，捉住昴那只刚才还在她发间游走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仅仅是这个触感，就足以让两人同时红了脸，谁都没来得及开口便匆匆松开了手。
现、现在没人说为我费心这种话了……！再说了，也不用你担心我呀，爱蜜莉雅碳！你想回旅店的话，说一声就好，我一会儿就去和你会……
收起你这副小丑把戏吧。它或许能骗过你那位可怜的主人，但在妾身眼中，这种伎俩注定徒劳。
…………
…………
你在说什么……？
别在我面前装傻！你很清楚妾身指的是什么……！
普莉希拉瞪着昴，眼里燃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怒火。她就像随时在找一个借口，好召唤阳剑把他当场剁成碎块。
这一声断喝，不仅让莉莉安娜和爱蜜莉雅噤声，连一些路人也停下脚步，怔怔望着这凝固的一幕。
昴和碧翠丝僵立如雕像。
两人脸上都没有泄露心底翻涌的惊慌，只是用漠然无波的神情看着她。
…………
我不懂……而且我也不记得有请你发表意见。
昴呵斥普莉希拉时，刻意不让爱蜜莉雅看见他眯起的眼中的凶意。
然而无论藏得多好，这句暗指还是在爱蜜莉雅脑中敲响了警钟。
昴、昴，她这是……？
…………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虽然只有一点点。爱蜜莉雅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方才的话里，有一种可怕的、糟糕透顶的……感觉。
……我也不清楚……！普莉希拉总是为点什么事不高兴，我觉得我们最好别把她说的每句话都太当真……！
爱蜜莉雅伸手捧住昴的脸，把他的脸转向自己，凑近端详他的眼睛。这个亲昵的举动远远超出了他们刚才的程度，但这一次，羞涩根本不在考虑之列。
在这个距离上，连他情绪中最细微的波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呜哇哈……！爱、爱蜜莉雅碳，太近了……！我会害羞致死的……！
昴慌慌张张地把爱蜜莉雅的手从脸颊上拿下来，红着脸扭过头去，脸红得堪比普莉希拉的裙摆。
那个……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
爱蜜莉雅语气平静，却像是在难以置信——自己怎么会瞎到这种地步。
爱、爱蜜莉雅碳，我只是有点慌……我、我是说，你的脸就在我眼前嘛……
她张开嘴，停顿了片刻，似乎怀疑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话，然后重新准备好开口。
我应该更早发现的。原谅我，昴……
昴猛地向后一跳，肩膀颤抖着，他的伪装开始一点点剥落。
这句话，她偏偏要说这句原话吗？和很久以前蕾姆对他说的一模一样……在那个一切都看似绝望的时候。
你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可当你说出那个词的时候……
爱蜜莉雅此刻已经有了确证。她垂下视线望向地面，双手交握得紧紧的，指节开始泛白。
刚才，她还用双手固定住他的脸，试图彻底排除任何欺骗的可能。
当你说出字的时候，它们变硬了。
昴震惊了。他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失误，分量却如此之大。
既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该盯着什么看，难道他一直就这么明显？
……爱、爱蜜莉雅，我……不，我……
一定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事吧……
她望着他，强忍着泪水，只让两滴滑落，便一挥手抹去了脸庞上的湿痕。
很明显，他是为了某种目的才瞒着大家的——昴可不是那种没有充分理由就轻举妄动的人。
啊、啊啊……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我……！
昴压下了再次和盘托出的冲动。他很清楚，一旦说出口，等待他的只会是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份不公，他一直都能视而不见——只要一切都能埋在他一个人心里。只要那些记忆能随他一同死去……
蠢材……你们两个都是可悲的蠢材。非得让妾身的耳朵不断忍受这种毫无意义的平民呓语吗？毫无疑问，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而你们两个却还在这个世界的戏剧里像小丑一样手舞足蹈。
普莉希拉对两人嗤之以鼻，满眼失望地扫过他们。
这类毫无自尊的家伙，向来宁可在自己的悲惨里自怨自艾也不肯行动，真是屡见不鲜。她抬起手，开始吟唱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