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教这个名字，在四大国之中无人不闻之色变。或许仅次于嫉妒魔女之名，与魔女教相连的忌讳之重，足以让任何胆敢在人群中提起它的人招来四面八方的怒目。
光是念出那个邪恶组织的名号，无论场合如何，都仿佛会召来厄运。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爱蜜莉雅、碧翠丝、莱因哈鲁特还有普莉希拉，全都对眼前威胁的规模感到错愕。这样一个隐秘的组织，竟敢袭击守备如此森严的地方，实在超出了常理。
五位王选候补者齐聚于此不说，连各自的骑士和附属佣兵团也都在场。
难道说，他们要像当年加克拉城那桩臭名昭着的毁灭一样，被当成一场表演？
可即便如此，露格尼卡的绝大部分军力眼下都集中在普里斯特拉。他们刚刚折损了一位大罪司教，总不至于还敢搞出这么大胆的行动吧？
魔女教……？原、原来如此，是那些家伙……
莱因哈鲁特喃喃自语，愈发对自己没能听从昴的警告而懊悔不已。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回昴被培提其乌斯抓住拷问的那一刻……那一幕曾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是的。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这些，但我们只剩几分钟了，必须尽快行动。
昴把手搭在莱因哈鲁特的肩上，试图用一点肢体上的安抚来宽慰朋友。他不需要莱因哈鲁特开口，也能看出对方难过的原因——他握紧的拳头正在身侧微微发抖。
他朝莉莉安娜使了个眼色，让她跑去市政厅通知奇利塔卡。普莉希拉没有阻拦这件事，但显然为此颇为不快。
太、太过分了……！几分钟？！不、不行，昴，你必须休息……！
爱蜜莉雅快步凑到两人身旁，一把攥住昴的手，拼命压住自己身体的颤抖。以往每次发生这种事，真正的危险总让她觉得隔着一层，遥远得不真实；可如今昴的能力曝光，那份噩耗带来的恐惧已将她整个吞没。
冒、冒着生命危险待在这里毫无意义……！贝蒂会亲自收拾那些渣滓，事实上！
昴早就料到，自从那些疑虑在他脑中浮现起，自己最害怕的阻力就会到来。
这两个人绝不会放任他做任何事。要是莱因哈鲁特、甚至世界都不允许的普莉希拉也站到她们那边，他将毫无还手之力。
客观来说，她们是对的。以我现在的状态去面对敌人，多半只是个累赘……
一条废掉的手臂，没有魔法，没有情报——一旦爆发全面战斗，他只会沦为活靶子。带着进城以来添的一身伤，能站在这里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何况自打进了这座城，一个半妖精和一个精灵几乎时时刻刻挂在他身上，想轻松都难。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去。我不能干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这话说出来谁听了都不痛快，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抓着他的力道明显又紧了几分。
昴，求你了！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你跟我们说，我们可以一起商量出对策啊！
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爱蜜莉雅的手。到了这个时候，那只手已经成了拴住他不让他跑掉的锚。她小心翼翼地确保不会弄疼他——在这种时候伤了昴，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事。
那只手仍传递着与心爱之人十指相扣时的柔情蜜意，却也带着一种想把珍视之人从鲁莽边缘拉回来的坚定决心。
我、我不想说这种话，但恐怕已经没时间了。赌上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我不知道的东西也太多了。
他不想提这一点——告诉她们自己的死毫无意义，只会打击所有人的信心。
但事实就是事实：菜月昴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充其量只知道那是某种远程攻击。
让爱蜜莉雅、碧翠丝，甚至是普莉希踏入那场噩梦，是他绝对无法容许的。
那、那就更该带上所有能用的帮手了，事实上！我们都跟你一起去……！这样我们就——
碧翠丝开始提出一个非常危险的论点，昴知道必须立刻掐灭它。
他不知道自己被允许多少次把过去轮回中的见闻转述出去，就算侥幸成功，一旦交出那些情报，她们反而只会更加自信满满。
那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阴险。短短片刻，就把他逼入癫狂状态，再用一种未知的能力杀了他。在他能把上个轮回的遭遇解释清楚之前，他不认为多带人手会是好事。
对、对不起，碧翠丝大人。我要是一参战，你就没办法使用魔法了……！
为了这个发现，昴拼尽全力才忍住没有扑上去抱住莱因哈鲁特。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情报，换作别的情况，听到这个消息昴会非常不爽。
但眼下危机当头，带上莱因哈鲁特一个人就已经绰绰有余。
西里乌斯那种敌人绝不可小觑，把他珍贵的贝亚子和爱蜜莉雅碳挡在魔女教之外，正是此时此刻最正确的选择。
绝对没有任何偏心在里面哦。
他点了点头。
对对，这对你也一样是个麻烦吧，爱蜜莉雅碳？我记得宅邸那边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爱蜜莉雅在心里暗骂昴的好记性——他还记得她治愈罗姆爷时讲解过莱因哈鲁特能力的场景。他可不是会把这种事忘掉的人。
只、只是在汲取环境玛娜或者发动大范围魔法的时候……！我、我还是可以……！
她咬紧牙关，不让脸上的焦急显露出来。爱蜜莉雅感觉到昴正一点一点把手从她的掌心里抽走，而她已经没有勇气再抓回去。
爱、爱蜜莉雅碳……别摆出那么伤心的表情嘛！这次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莱因哈鲁特陪着呢！
这句话本是为了安慰她，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一个人……？！你是一个人？！我、我们当时在哪——
她的话哽在了喉咙里，这让昴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没有想说这种伤人的话，但听起来确实如此。
想让她们重新信任他，恐怕更难了。
对、对不起。不过如果你猜到的是我想的那样，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能再多说下去了。
他眯起眼睛，苦着脸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路。
呀、呀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为难的……！我只是、只是没过脑子就说出去了，然后我就……！
不知为何，连昴自己也解释不清——这一刻，爱蜜莉雅在他眼中美得惊人。
好吧，比平时还要更美。正当他的脑子四处搜寻补救上一句话的办法时，目光再次撞进她的双眼，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唔嗯*
……！
……！
他亲了她，就那么直接吻上了她的唇。和上次一模一样，又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脑子关掉了！
哇——啊！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啊……
睁开眼睛，他所预想的表情和他实际看到的截然不同。老实说，他以为半精灵会因为他在这种时候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而露出失望的神色。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震惊中带着一丝浅笑的脸——正是圣域那一刻让他刻骨铭心的表情。
我、我……！那、那个……抱歉，我想不出什么更深情的台词……
昴挠着后脑勺，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自从双唇分开的那一瞬间，这个笑容就不受控制地爬上了他的脸。
你、你不能做这种事，然后指望我就这么算——
她结结巴巴地挤出几句善意的抗议。
那、这样如何……？我保证，我会把我刚偷走的这个吻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昴高高举起一只手，摆出了他那个人尽皆知的招牌姿势。
吊带里的那条手臂还在往下滴血，多少破坏了他想要鼓舞众人的英姿，但活跃气氛的效果确实达到了。
………
爱蜜莉雅大人……！我用性命担保会保护他。万一战况恶化，我会带他一起撤退。我发誓……！
莱因哈鲁特单膝跪地，向爱蜜莉雅深深行礼，以此表明他决心的分量。他说到必然做到。
喂、喂……！我也是骑士好吗！？与其顾着我，不如优先考虑所有的市——
爱蜜莉雅、碧翠丝、莱因哈鲁特，甚至连普莉希拉都投来短短一记瞪视，把昴的抗议硬生生噎了回去，只留下一声尴尬干笑。
能逼着他们松口放行，他已经是在得寸进尺了。这种话大概还是路上跟莱因哈鲁特慢慢说比较明智。
为什么……为什么昴非得跟你去？如、如果我们俩先跑回旅店搬救兵……！
爱蜜莉雅满脸期待地望向莱因哈鲁特，随即又迅速闭上眼睛，朝自己点了点头——她对自己这个不用把昴直接送进虎口的方案相当满意。
这个方案好多了，我猜！贝蒂的契约者受了伤，事实上！他、他不可能还去战斗……！
眼看三个人就要达成共识，昴再一次觉得自己有必要插上一嘴。
我、我必须去。这件事没得商量。
回想起第一次死亡前那段恍惚的记忆，昴至今仍能听见那个被西里乌斯掳走的孩子哭喊求救的声音。
露斯贝尔……那个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女孩、甘愿把自己交出去的勇敢少年，他不能让他死。
西里乌斯那边莱因哈鲁特应该能应付……但在她察觉我们的计划之前，必须有人先把那孩子救出来。要是让莱因哈鲁特一个人去，她八成会拿他当人质脱身。
凭什么要听你的？你已经警告得够多了！
碧翠丝双臂抱胸，对昴执意往鬼门关里冲感到恼火。他就不能明白吗，她们为什么这么难做到……就那么放他跑掉？！尤其是他刚刚才死过一次！
如果她眼睁睁待在一旁、明知故纵地看着自己的契约者走向死亡，她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是由我来判断的事。而、而且在你开口之前我先说好，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狂妄……！
呵~？真是够狂——
你有什么资格来批评我啊！
趁普莉希拉还没来得及对他那句自傲的嘟囔发表评论，昴抢先把话截断。他对着她摆了摆手指，后背直冒冷汗——她瞪视里藏着的怒火几乎能烫伤人。
她也配说这话？她什么时候帮过他？或者说，帮过任何人？
昴，请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坚持。我们明白你有不能说的苦衷……但是，如果能想出一个不必让你以身犯险的方案，结果只会更好。
………
莱因哈鲁特的这番话让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要向这三个人传达的事情实在太过艰难，而他那副莽撞的性子此刻正反噬着自己。
这一次驱使他行动的，已经不只是想派上用场那么简单，而是个复杂的局面——在眼下这点时间里，他根本无法向莱因哈鲁特解释清楚。
更不用说，万一你……死、死了……一切就都白费了。
言下之意是：只要昴随莱因哈鲁特同行，哪怕骑士大人成功解救了平民，也可能触发一次重来。
大罪司教只需要一个走神的瞬间，就能按下那个所谓的重来按钮，把所有人打回原点。
……看来我是别无选择了。
昴长叹一口气。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一听这话顿时喜形于色。她们以为，这意味着他已经认命，准备跟她们一起回旅店了。
搬来援军才是确保击溃魔女教的关键。
既然如此，那我至少应该告诉你们……
时间冻结了。
当四周的景象从视野边缘缓缓晕开时，昴视线的正中央被一团漆黑的云占据。它像漩涡般旋转着，那是高等阴魔法——以及那位身份再明确不过的施术者——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其中。
一股熟悉的恐惧顺着脊背爬升，耳边的低语饱含着浓烈的爱意，一遍遍回响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看见一只由阴影凝成的手缓缓逼近胸口，轻轻捧了一下他的脸颊，随后缠绕上他的心脏，以温柔的力道狠狠收紧。
时间恢复流动。
……咳呃！
昴跪倒在地，用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捂住胸口。
在人家耳边说什么甜言蜜语，转头就来这一出？这信号也太混乱了吧……
他没有余裕去观察精灵、挚友和大人们此刻投来的惊骇目光。
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事情居然还是变成了这样，他气得不行。
他和她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的秘密了。逼着他隐瞒情报，只会让他多死几次！既然大家都能一眼看出他什么时候死过，他还怎么绕着轮回说话？
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还没缓过神来，一双熟悉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肩膀。
对方前后摇晃了他好几下，慌乱之中完全忘了收敛力气。很快他又感觉到爱蜜莉雅的手从肩上移开，紧接着整个人被半精灵一把搂进了怀里。
不、不会吧，又来了……！别、别让贝蒂背上……！
契约精灵的声音再度哽咽，卷发少女张开双手奔到他身边。两人已经开始对他施展治愈魔法，一边扫描他的肉体，一边探查他的欧德有无损伤。
等、等等！等等！别急着下结论！这、这不是那种事！
两个人顿了一瞬，各自盯着他的脸端详起他的神情。她们怕他不肯说实话，但这份担忧很快被打消了。
他说的是实话，让、让我们给他点空间……！
莱因哈鲁特试图把两人从昴身上掰开，却徒劳无功。剑圣惊恐地目睹了这两个人一旦涉及昴能爆发出何等力量。
大、大家抱歉！我只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而已。
三人的脸上同时浮现恍然的神色，昴最后那句话的前后语境在他们脑中回放了一遍。
而这三人不知道的是，昴刚才其实是想把袭击的地点、敌人能力的大致性质（就他所理解的程度），还有露斯贝尔的情况统统告诉莱因哈鲁特。
这、这就麻烦了。如果莱因哈鲁特要独自迎敌，这些情报对他来说相当关键。
禁忌的限制实在烦人。哪怕只是把那个细节告诉莱因哈鲁特，他对露斯贝尔生还的把握都会大上许多。可惜，事情没有对他那么方便。
凭什么这么肯定，战斗一开始这些情报不会自己显现出来？可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迟钝得无可救药。
普莉希拉对昴说话的这种方式实在交不到朋友，但她的观点倒未必没有道理。只要莱因哈鲁特与敌人交手过一次，他的加护所能捕捉到的信息就远非昴能比。
这句嘲讽真的有必要吗！？啊……纠结这个也没意义了……
话虽如此，普莉希拉暗示他死得毫无价值这一点还是让昴很窝火。她说得对，但他觉得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贝蒂觉得应该听听那个讨人厌的女人的话——虽然她的措辞烂透了。贝蒂除了你之外对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对莱因哈鲁特的本事有点信心吧！
普莉希拉的怒视转而射向碧翠丝，少女只能嗤之以鼻地回应这空洞的威胁。尽管如此，昴还是挺身挡在两人中间，替她隔开那股刺人的敌意。
我知道！我知道！相信我，但凡还有别的办法，我绝不会跟你们争这个……！你们就只能信我这一次了！
黑发骑士此刻是对着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说话，而两人都在拼命搜罗能把他留下的论据。到了这一步，光是拖延时间就够了——只要别让他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