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夹着淅淅沥沥的冻雨，拍打在轿车的挡风玻璃上，刮水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咯吱声。
车子穿过两条光线昏暗的窄巷，在海鸥街三十一号门前缓缓停下。 这里与陆青所居的二十七号隔着一条幽暗的防火巷，建筑格局如出一辙，皆是联邦早年遗留下来的红砖平顶公寓，墙皮在经年累月的时间下脱落。 踏上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罗南在三楼尽头的一扇防盗门前停下脚步。 他从内侧口袋摸出铜钥匙，动作却比寻常开门轻缓许多，近乎无声地旋开锁芯。 陆青站在门廊阴影里，目光掠过门框边缘斑驳的封胶。 以邪能者的超然地位，即便仅是初入境的一心层次，只要肯放下面子为豪商权贵充当护卫，亦或在黑市接取些见不得光的委托，获取金钱轻而易举。 可眼前的罗南身为黑荆棘学派执法二处的正式调查官，住处却透着一股寒酸。 推门而入，玄关处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淡却挥之不去的苦涩药草味。 “罗南……？” 一声微弱的低唤从里侧卧室传来，嗓音绵软，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 罗南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原本挂着的几分随性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歉意与柔和。 他扬声应道：“是我，阿琳娜。我回来了。” 罗南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陆青低声道：“我妻子……阿琳娜。这几天她精神一直不大好，我原以为她早该睡下了。兄弟，随便坐，当自己家一样。” 里屋的木门轻微响动，一道消瘦的身影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身量娇小的女子，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棉布睡衣。 她的面庞极为白皙，甚至透着一种缺少血色的透明感，眼角带着病容特有的青灰。 引人注目的是，即便在温热的室内，她的头上仍严严实实地裹着一顶深灰色的毛线软帽。 “咳……家里来客人了？” 阿琳娜扶了扶帽檐，看到客厅里身形挺拔、面带刀疤的陆青，神色间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弯起眼角，露出一抹温和而歉疚的笑意： “真是不好意思，屋里乱糟糟的，也没收拾……” 罗南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语气中满是自责： “怪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这是林森，是我的同僚，今晚在锈锚酒吧碰见，便拉他过来坐坐。” 陆青微微欠身，语调平稳： “深夜冒昧叨扰，是我失礼才是。” 阿琳娜轻轻摇了摇头，温言询问道： “林先生快坐吧。外头雨下得大，冷得很，想喝点什么？红茶还是温水？” “温水便好，不必麻烦。” 陆青应了一声。 一旁的罗南趁着妻子转身去倒水的空隙，冲陆青悄悄使了个眼色，耸了耸肩，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显然，原计划中那开怀畅饮的北地烈酒，今晚是注定泡汤了。 不多时，阿琳娜端来了两杯白水，又坚持着下厨用平底锅煎了几个鸡蛋，热了一锅浮着火腿碎丁的面糊汤。 狭窄的小客厅里，三人围着那张略有摇晃的折叠餐桌简单用了一餐。 阿琳娜胃口很差，仅喝了小半碗热汤便放下了汤匙，安静地坐在罗南身侧，听着两个男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学派中琐碎的人事。 灯光摇曳下，罗南虽然言谈如常，可每一次侧头看向妻子时，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抹化不开的阴霾。 饭后，陆青未多做停留，起身告辞返回了海鸥街二十七号。 往后的数日，两人的往来愈发频繁。 或许是在难得遇上合得来的性情，罗南在值差轮空的间隙，又拉着陆青去家里吃过两次饭；陆青亦不愿平白受人照拂，在旧街区一家临海的餐馆定了个雅间，请罗南夫妇二人吃了顿丰盛的鲜鱼宴。 那顿饭上，阿琳娜的精神似乎好转了些许，苍白的脸上浮起几分久违的红晕，罗南眉宇间的郁结也跟着散开了不少。 转折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午后。 海面上浓雾弥漫，冰凉的水汽顺着窗缝渗进屋内。 陆青正盘坐于客厅地板上，静默运转着的黑荆棘源流导引术，有着四种邪能器官的帮助，吸收源质的速度快了不少，陆青初步推算自己的邪能等级应该已经达到二心黑念层次，快要到三心层次。 门铃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陆青收功敛气，起身拉开防盗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独自一人的阿琳娜。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旧呢绒大衣，脖颈上厚厚围着围巾，头上依旧扣着那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双手拘谨地绞在身前，呼出的白雾在冷风中轻轻飘散。 “林先生，没打扰到你休息吧？” 阿琳娜见门开了，脸上泛起局促的微笑： “我……我去前街的杂货铺买菜，路过这里，想着正好来看看。” 陆青目光微微闪动，侧开身子将门敞开： “不打扰，快请进。” 将人引至客厅沙发坐下，陆青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递了过去。 阿琳娜双手紧紧捧着粗瓷水杯，温热的蒸汽熏着她清瘦的面颊。 她环顾着这间陈设甚至比自家还要简陋的公寓，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罗南他……这几天去黑石哨所执行外勤任务了，估计得后天才能回来。” “原来如此。”陆青坐在对面的木椅上，神色宁静。 阿琳娜抿了一口温水，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林先生，我看得出来，罗南他很信任你。真的。我们搬来佩尔港快三年了，他整天板着脸，除了公事就是执行上面的命令。我都记不清他有多少年没带过朋友回家吃饭了，更别说像前几天那样，笑得那么畅快。” 陆青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琳娜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荡漾的水纹，语调愈发轻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罗南这人，看着脾气硬、话少，其实心肠最软。他过得太苦、太累了。林先生，虽然你一直说自己只是巡查组的普通队员，但……眼神骗不了人。往后若是……若是哪一天我不在了，还希望你能多照看他一些，劝劝他，别让他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肩上……” 听到此处，陆青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这般交代后事的语气，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听过不知凡几。 “何出此言？” 陆青目光如深潭，语调沉了下来： “罗南身体康健，你们的日子安稳，何来‘不在了’一说？” 阿琳娜苦涩地牵动嘴角，眼中闪过泪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抓住了那顶自始至终戴在头上的毛线帽子，一点点褪了下来。 女子的头皮上一片光洁惨白，连半根细软的发丝都不曾剩下。 不仅如此，在她薄薄的皮肤之下，隐约能看到数块巴掌大小、呈现青黑色的坏死斑纹，如同干枯的树根般蔓延向耳后与颈项。 “骨髓枯竭……也就是所说的恶性骨髓癌。” 阿琳娜凄然一笑，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冰冷的头顶： “查出来已经两年多了。原本在第一年我就该咽气的，罗南发了疯一样在学派里领那些最危险的任务，换来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水给我灌下去。那些药确实神效，把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好几次……可最近这半年，药效越来越弱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她仰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阴云，眼眶泛红： “每一次看到他满身是血地带着药剂推开家门，我都觉得像一把刀在剐我的心。林先生，他原本可以过得很好的。他是学派里前途远大的调查官，若没有我这个累赘拖累，他何至于住在这种公寓里，连一件像样的邪铸装备都买不起？是我耗尽了他所有的前程与精气神……” “糊涂。” 陆青蓦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令人心神安定的沉稳。 他站起身，走到阿琳娜身前： “夫妻本是一体，他若嫌你拖累，早便抽身离去，何须拼死奔波至今？你若就此轻生，不仅无法解脱他，反倒是将他推向万劫不复。随我回去，在家安心等着。” 阿琳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气息陡然变得深不可测的青年，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吐出一个字。 陆青送着阿琳娜穿过防火巷，将她安顿在三十一号的卧榻之上，看着她喝下安神的温汤沉沉睡去，方才掩上房门，默默坐在客厅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