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把地面冻成一片白。余颤往外散，比前一夜慢，拖得久。

李云帆掌心贴着结霜地面，隔一阵屈膝半跪复核一次。确认再无新震，他在巡验册静默行补记一段，把长夜一段一段记进台账。

小白伏低在两丈线界线内侧，背毛尾毛炸开，面朝正北。旧印旁边八枚爪印层层叠压，爪下霜缝的水光在灯火底下泛出一线冷光。

石台灯火长明。沈清秋伏案登记的剪影映在帐布上。灶岗光晕里，苏曼压火的侧影收得很紧。碟位灯火连亮，传讯岗帐帘缝隙透出一线微光，陈墨伏案的影子映在帐布上。弯道方向，唐铮守着岗位。

夜深了，霜很重。李云帆路过轮宿帐时放轻脚步。他听见帐里林甜甜的呼吸声，绵长细匀。他想起904夜离开时，林甜甜环住他胳膊沉沉睡去那股收紧的力道，脚步又轻了三分。

天将亮前，他最后一次半跪贴霜，指腹压着霜面数足一百息。确认余颤散尽，在静默行记下时段，拎起岗位上留存的主竹筒挂上腰侧，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膝背。

“小白，原地伏低，守住两丈线。”

小白低低应了一声，爪子往前扒了扒，纹丝没动。

李云帆沿着结霜的帐列小路一步一步走回中枢区，赶在复判开始前抵达碟位石台。拂晓提前一刻跨入荒岛第905天。

苏曼举着镜片打头报告：“碟面我整夜盯着，淡段还是半指，没有新增裂纹，浮影也没有回来。”

李云帆接过镜片换角度二次核验，各看了十息，交还落笔。小白第一百二十二夜值守归入档案，904夜伏低对北第二十例记入台账。

拂晓预演第三十三次实操。全员按预案二收拢再归位，苏曼掐准呼吸报数，七十四息归入台账。

轮宿帐帘掀开，林甜甜小跑过来，发梢翘着一小缕，脸颊带着睡出来的薄粉，领口松着，整个人带着刚睡醒的软。她睁眼第一件事是朝陈墨伸手要本子。

“本子本子！”

陈墨把小记录本递过去。林甜甜拿炭笔用力划掉第四格：“第四格划掉啦！还剩十六格，我还是要它们全都空着！”

本子合上交还陈墨，收回传讯帐保管。

沈清秋把石板上全部记录理顺压平，宣布办理904夜第二十三例的补录裁决。她从台账下取出自己904夜亲录的纸条，就着灯火逐行复看：“这页是我亲手录的，数字我再对着巡验册过一遍，核完就归入档案。”

李云帆只记不判，报送观测数据：“904夜第二十三例，二十九轮震动，半息间隙一共十七处，统计样本累计一百五十三例，距离撤离阈值还有四千零九十六分之一线，没有触达撤离标准。小白被唤回之后稳定超过三百息。”

陈墨推了推眼镜补行：“静默统计累计满二十五夜，呜咽与叠声两套序列接续完整，没有出现记录断档。”

沈清秋逐笔核验后落笔登记，逐条过完撤离三条件：“第十六例归档，降级栏由我补填。三条件挨条过：均值差四千零九十六分之一线，没抵线；静默账接续完整，没有复现；小白没有冲过界线，也没有丢下岗位。三项硬性触发条件一条也没踩上，二级戒备降回一级，撤离行动继续延后。”

她停了一下，说：“第905天了。这片海域的地磁吞掉一切外来信号，外围的船贴到岛边也扫不见我们。能够护着大家一直活下去的，从来不是远方的救援，是这本台账和每个人自己的眼睛。实测没到红线，谁也不许先挪一步。”

复判结束，晨光铺满整片帐列。沈清秋伸手，把揣了一夜的备用竹筒交到李云帆手上：“昨夜贴身焐的，筒里还存着热气。上坡风硬，你收好。”

李云帆接过，收进暖石布包夹层贴身存放。

苏曼端上热粥，顺手把烤薯根碟推到他手边。沈清秋一边收拾台账一边开口：“粥趁热喝，姜片挑掉一半，多了伤胃。”

两人视线在碗沿碰了一下，各自收回。

李云帆把主竹筒里剩的姜汤喝完，空筒放到灶边回灌。

沈清秋动身准备北坡观测，出发前当众交代，自己离开石台的这段时间，石台目视、灯号接力临时交由苏曼代管。

林甜甜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呵欠，被苏曼按着肩膀送回轮宿帐续眠，碟位岗由苏曼搭配石台灯火继续兼顾。

辰时候墙四步规程执行，数字顺延无断层。基线由九十七例升为九十八例，无输出由八十七例升为八十八例，候墙间隙北向支耳第二十六例二十七息，一日一例一息接着走。

李云帆打出中止手势，全场安静十息。小白双耳朝北支起，雾墙原样退回。再静十息候墙无输出归入档案。

陈墨推眼镜落笔：“北向支耳第二十六例，撑足二十七息，观测时长继续抬升。”

候墙流程结束，小白回到两丈线伏守。陈墨返回传讯帐休整，明确巳时过半休整结束，即刻接管石台灯号，分担苏曼的代管压力。

李云帆回帐补眠四百息以上。苏曼守灶掐点，巳时前叫醒他。他洗脸活动肩背，休整完毕待发北坡。

巳时，沈清秋走出石台，与李云帆、小白在灶岗会合，一行人向北坡出发。

歪颈树擦痕复量十一指半，连续第三十七日没有长度增长，木头末端的白茬维持原状。中枢岗演算页第八十三日查验，首枚墨点静置第八十三日，没有向外扩散、没有向上蔓延，备注沿用旧记录。

立石第九十七次复查，第三段墨线陷入沉寂已经八十八天。边线刻度尺探进石缝，缝长四指半，连续第二十九例零增长，两侧冰沿各自维持两指厚度。白气日间第三十四例，出气粗细和往日一致。

北坡边缘，小白站在止步线以内，耳朵竖立。

北融痕第二十九测，沈清秋执水晶镜片，李云帆握持边线刻度尺。北风灌坡，观测中途，李云帆把贴身揣了大半个上午的备用竹筒取出来，拧开筒盖递过去：“这筒你昨夜焐热，拂晓交给我，我贴身揣了一上午，温度还没散。坡顶风大，喝两口。”

沈清秋接过来，耳根浮起一层薄红晕，小口喝下热水，拿出记录工具落笔：“双向回敬第十三例，登记入账。下山把筒交回灶间回灌，我接着焐。”

二人交换工具交叉复核读数。李云帆握着镜片记录：“痕体头部位置没有偏移，半指宽度维持不变，连续第二十五例零增长。”

沈清秋拿着刻度尺同步记下：“痕迹边缘依旧两指，归入台账。”

观测全部结束，镜片、刻度尺各自收回收纳位置。

返程路上经过弯道延长了望点位。唐铮刚跑完第四十八轮了望，收刀归鞘后开口：“这一轮发麻的起点直接攀到肩颈，爬得比上一轮快，沉劲压在胸口，脚底下像踩着一头喘气的活物。”

李云帆完整记下口述，整理成纸条送交给石台，三项观测结果全部判定维持原有立项。

回到营地，沈清秋回到石台接续执掌台账。此时陈墨巳时过半休整完毕，已经就位，正式接过石台灯号接力，苏曼解除石台代管，回归专职灶岗。李云帆回到两丈线岗位，兼顾守望位的目视任务。

午后各线轮转。林甜甜续眠结束后归位碟位岗，执行午轮碟位轮查归入档案，浮影维持消失、淡段半指、无新痕，黄昏前完成申轮轮查书面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