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厂长的电话是上午来的。

光宗正在车间里看张姐查货，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光宗，周老板把下半年的布全订了。你上批订的五万两千五百米，我供了四万米。剩下的一万两千五百米，供不了。定金退你，双倍退。”

光宗把手机换了个手。“四万米。我两万五千套，一套两米二五，五万六千二百五十米。加百分之五余量，五万九千米。你供四万米，差一万九千米。差一万九千米，我拿什么开工。”

“周老板出八块二，比你七块八多四毛。我卖给他，多赚四毛。赔你双倍定金，我还赚。”

“你赚四毛，赔三十六万。你算得过来吗？”

马厂长不说话了。

光宗说“你供不了，我不勉强。但合同的事，你记着。下回再合作，我多留个心眼”。

“光宗，对不住。”

“对不住没用。你把四万米供了，剩下一万九千米我找别人。这单算了，下单一笔一笔算。”

“四万米我供。”

光宗挂了电话。她把许龙飞叫进来。“龙飞哥，汉阳有没有认识的布厂？”

“有一家赵厂长，做涤棉的。我给他拉过货。”

“带我去。”

许龙飞把车倒出巷口。光宗坐副驾驶，耀祖坐后排，怀里揣着样布。出门前光宗在巷口老陈摊子上买了三个面窝，一人一个。

耀祖咬了一口，油从嘴角淌下来，拿手背擦了。老陈问“今天出远门？”光宗说“汉阳”。老陈多夹了一个，用油纸包好，塞进车窗。“路上吃。汉阳远，别饿着。”

车过了汉江，江面宽，水浑，货船慢吞吞地走。耀祖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说“光宗，汉阳的楼比汉口矮”。

光宗说“汉阳布厂多。楼矮，厂大”。

许龙飞拐进汉阳工业园，园区路窄，两边堆着布匹，用塑料布盖着，风吹过来，塑料布哗哗响。

赵厂长的厂子在园区最里头。门口一条大黄狗趴着，看见车来了，站起来叫了两声。赵厂长从车间里出来，踢了狗一脚。“叫什么叫？”狗不叫了，趴回去。

赵厂长四十来岁，矮，壮，手上沾着浆，围裙上糊了一块，拿手蹭了蹭，蹭不掉。

“光宗，你家厂子做的衣服我摸过，比马厂长的好。”赵厂长把她们领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桌上搁着一摞布样，墙角搁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茶垢厚得发黑。赵厂长拿了几块样布出来。

耀祖摸了一块涤棉厚，翻过来看背面，拿指甲刮了刮。“密度够。克重两百八。藏蓝有没有？”

“有。你要多少？”

“第一批两万五千套，一套两米二五，五万六千二百五十米。加百分之五余量，五万九千米。马厂长供了四万米，差一万九千米。你供一万九千米，半个月交。”

赵厂长拿计算器按了一下。“一万九千米，八块。”

耀祖把样布放下，从包里掏出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一半。“八块高了。七块八，现款，一月一结。”

“七块八我做不出来。”

光宗在旁边开口了。“赵厂长，你做得出。你上个月进了二十吨棉，六块二一吨。一米布用棉七成，棉钱四块三毛四。工钱一块二，电费两毛，机器折旧三毛。合计六块零四。七块八，你赚一块七毛六。”

赵厂长愣了一下，看着光宗。“你连我棉价都摸过？”

“摸过。我不是压你价。我是让你知道，我知道你的底。七块八，你赚一块七毛六。少是少，但我后面有十万套。十万套，二十三万米。你算算，七块八和八块，哪个划算？”

赵厂长拿计算器按了一下。“十万套，七块八，比八块少四千六。”

“四千六换十万套的生意，值不值？”

“值。”赵厂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末子沾在嘴唇上，他拿手背擦了。“七块八，现款，一月一结。签。”

“签。但料子到货，抽检百分之十。克重不够、色差大，整批退，运费你出。”

“行。抽检百分之十。”赵厂长伸出手。“签。”

耀祖把合同铺在桌上，签了字。赵厂长签了字，盖了章。耀祖把合同折好，放进布袋里。赵厂长看着耀祖，又看了看光宗。“你比你姐还硬。”

光宗说“她比我硬。她摸料子，我算账。两个人一起谈，你谈不过”。

赵厂长笑了一声。“你们姐妹俩，一个摸料子一个算账，我认。”

签完合同出来，天快黑了。汉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耀祖把合同折好，放进布袋里。光宗站在厂门口，看着江面上的货船，看了一会儿。

“龙飞哥，回厂。”

“光宗，我车上还有半车空位。工业园门口有个五金件老板，姓陈，有批货要送武昌。我顺路带了，赚点油钱。”

光宗看了他一眼。“运输线是厂里的。你拉私活，赚的钱归谁？”

“归厂里。油钱过路费厂里出，赚的钱厂里拿七成，我拿三成。”

“行。以后私活都这么算。”

许龙飞把车开到工业园门口。陈老板已经在等了，五十来岁，秃顶，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链子粗，看着像假的。三吨五金件，用纸箱装着，码在路边。许龙飞下车，跟陈老板谈价。

“三百五。”

“三百八。”

“三百六。”

“行。”

许龙飞把五金件搬上车，送武昌。送到地方，卸了货，陈老板掏钱，三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凑了三百六。许龙飞数了一遍，揣进兜里。

回到厂里，天已经黑透了。巷口老陈正在收油锅，看见车灯，喊了一声“龙飞，面窝还有最后一个，要不要？”

许龙飞说“要”。老陈用油纸包了递过来。许龙飞咬了一口，凉的，但脆。

光宗在办公室算账。许龙飞走进来。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顺路拉了半车五金件，赚了三百六。”

“三百六，厂里拿七成，两百五十二。你拿三成，一百零八。”光宗翻开总账本，在“运输线”那一页写：私活三百六，厂里七成两百五十二，龙飞三成一零八。写完了，铅笔停在纸上。

“光宗，周明远那边，会不会再来？”

“会来。但他来他的，我干我的。”

灰夹克是第二天来的。站在车间门口，手里夹着烟，没点。“许老板，周老板说了，你从马厂长那儿拿不到布。周老板手里有，八块五卖你。”

“八块五，比马厂长贵七毛。周老板赚七毛。”

“你拿不到布，交不了货，赔双倍定金。八块五，你还有得赚。”

“我有新厂家了。七块八，汉阳赵厂长。半个月交。你回去告诉周明远，他的布，我不要。”

灰夹克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回手指间。“许老板，你行。但赵厂长那边，周老板也能找。”

“他找。赵厂长跟我签了合同。合同上写了，违约赔双倍定金。他找赵厂长，赵厂长违约，我告他。停工一天八千，一个半月三十六万。周明远出得起八块二，出不出得起三十六万。”

灰夹克没说话。他走了。走到巷口回过头。“许老板，你面料拿到了，货交不出来，照样赔。”

“货交不出来，是我的事。面料拿不到，是你的事。现在面料拿到了，你的事完了。”

灰夹克走了。晚上光宗站在窗口，对街那辆黄陂牌照的蓝色货车又开回来了，停在巷口对面，没熄火。车里的灯亮着，收音机开着，楚剧唱腔断断续续的。她看了一会儿，没记。许龙飞走进来。

“光宗，赵厂长说一万九千米，半个月交。半个月，来得及吗？”

“来得及。马厂长供了四万米，库里还有。赵厂长一万九千米到了，接上。”

“周明远那边，会不会再来。”

“会来。但他来他的，我干我的。”

许龙飞走了。光宗坐下来，翻开总账本，在“工装单”那一页写：面料马厂长供四万米，赵厂长补一万九千米。合计五万九千米。半个月交。写完了，铅笔停在纸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巷子里，老陈推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