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龙飞是中午回来的。车停在巷口，没熄火，人直接进了办公室。灰夹克上沾着灰，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没梳。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边角卷了，沾着汗。

“光宗，钢厂仓库的老周，管收货的。我给他拉了三年货。他讲，钢厂下半年换工装，周明远的货工人骂娘。他让你拿套样衣去看看。”许龙飞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头在纸条上按了按，“老周讲，他不做主，但他能带你去见方厂长。方厂长分管后勤，他点头，单子就稳了。”

光宗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老周为什么帮我们？”

“老周原话是‘周明远那货，我收够了。工人穿一个月开线，拿回来换。换三回，工人骂娘。你堂妹要是有好货，拿来我看看’。”

下午光宗带着耀祖去了钢厂。出门前换了件干净外套，拿湿布擦了擦鞋帮上的水泥灰，擦不掉，拿手抹了抹，抹不干净。样衣装在一个白布袋里，袋口系着，耀祖提着。许龙飞带路，到了仓库门口，他站在外面，没进去。

老周五十来岁，矮，壮，手上茧厚，围裙上沾着机油。仓库里堆着周明远供的工装，一摞一摞码着。老周随手抽出一件，翻内衬，内衬单层，袖口车线单道，线头没剪干净。

“就这货，一套五十二。工人穿一个月开线，拿回来换。换三回，工人骂娘。”他把那件扔回摞上，拍了拍手，“你那个蓝白格我摸过，比这个厚。样衣带了没有？”

耀祖把白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拿出上衣和裤子，摊开。老周摸了一把料子，攥了攥，松开，面料回弹。翻肩缝，双道线。拉拉链，顺滑。扯了扯袖口，线不松。

“车线双道，拉链五号树脂。比周明远的好。”老周把样衣叠好，装回布袋，“我带你去见方厂长。方厂长点头，单子就稳了。”

方厂长五十来岁，转业军人，头发短，白了一半，坐得直，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磨得只剩一半。他看见光宗进来，没起身，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

“样衣拿来我摸摸。”

耀祖把样衣摊在桌上。方厂长站起来，走过来，先摸面料，攥了一把，松开，面料回弹。翻内衬，看肩缝，肩缝双线。拉拉链，拉链顺滑。扯了扯袖口，袖口双线，线不松。翻裤裆，裆部双线。他把样衣放下。

“车线双道，拉链五号树脂，料子克重够。”他抬起头，“你爷爷叫什么？”

“许保国。”

方厂长把样衣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许保国。抗美援朝的，在汉正街修过车？”

“修过。我爷爷修车不要钱，要芝麻酱。”

方厂长笑了一下。“你爷爷修车不要钱，我欠了他两斤芝麻酱，二十年没还。”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末子沾在嘴唇上，他拿手背擦了。“那年我转业到钢厂，跑运输，车坏在汉正街。你爷爷蹲在路边帮我修，修了一个钟头。修完了我问多少钱，他说不要钱，下次路过带两斤芝麻酱就行。我后来调回钢厂，再没去过汉正街。芝麻酱没还上。”

“方厂长，工装单，我做得好，不偷料。”

方厂长把样衣翻过来，看了一眼车线。“工装不用花哨，车线结实、料子实在就行。你这款，行。五万套，分两批。第一批两万五千套，一个半月交。做得好，后面还有机械厂、铁路局。”

方厂长给刘科长打了电话。刘科长来了，四十来岁，戴眼镜，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扣子解了一颗。他看了样衣，摸了料子，看了车线，拉了拉链。

“比周明远的好。周明远车线单道，穿一个月开线。”

“我车线双道。料子八块二一米。穿一年不开线。”

刘科长把样衣放下。“价呢？”

“五十二。”

“五十二高了。”

“五十二，我做得出。料子八块二一米，工钱八块五，辅料五块二，税两块七，管理费六毛。你算得出来。”

刘科长没说话。他把样衣放下，看了方厂长一眼。方厂长说“五十二，签”。刘科长伸出手。“五十二。签。”

光宗握了手。“签。”

签完合同，光宗跟方厂长说“刘科长跑前跑后，辛苦。我给他个人一点辛苦费，不走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