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街，那辆黄陂牌照的蓝色货车又开回来了，停在巷口对面，没熄火。车里的灯亮着。她拿起电话拨了周砚深的号码。

“砚深，杨来弟走了。周明远挖的。”

“小王呢？”

“小王留了。我给她算的净账。”

“杨来弟没算明白。”

“没算明白。她算的是毛账。净账没人给她算。”光宗把铅笔拿起来，“下一个挖谁，我不知道，但挖走一个，我就补一个。补不上，我自己学。”

“你会锁边？”

“不会。学。”

周砚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个人，不会的说学。学了就会。”

“学了不一定就会，但不学，永远不会。”

挂了电话，光宗走到车间。小王坐在杨来弟的位子上，张姐站在旁边教她锁边。小王的手指头缠着创可贴，踩机器，线走得慢，但没断。脚底下踩着一块砖头，砖头上搁着一杯水。

“水别放机器旁边，洒了烧电机。”张姐说。

“没地方放。”

“放地上。”

小王把水杯从砖头上拿下来，搁在地上。张姐说“线松了，紧一点”。小王调了一下，线紧了。张姐说“走”。小王踩着机器，线走得稳。

光宗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到办公室。她拿起电话拨了许建国的号码。

“爸，杨来弟走了。周明远挖的。小王顶上。锁边的活没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挖走一个，还会挖第二个。你怎么办？”

“挖一个，我补一个。补不上，我自己学。人走了，位子不能空。位子空了，人心就散了。”

许建国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你爷爷当年说，人走了，位子不能空。位子空了，人心就散了。你把位子补上，人心就不散。”

“补上了。小王顶着。”

“顶着就行。”许建国停了一下，“光宗，杨来弟走了，周明远那边多了一个人。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多一份工资。他挖走一个，多养一个。你少一个，少养一个。账算下来，他亏，你不亏。”

光宗把铅笔停下来。“他亏。”

“他亏。双倍工资，挖一个，一个月多两千。挖十个，一个月多两万。他厂里代工线客户跑光了，批发线东头三家跑了。他拿什么养十个人？养三个月，厂子空了。”

光宗在本上写：周明远挖人，挖一个多养一个。他亏。写完了，铅笔停在纸上。“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光宗站窗口。巷口，老陈正在收油锅。对街，那辆黄陂牌照的蓝色货车还停在那儿，没熄火。她看了一会儿，回到账桌前，翻开本子第一页，在“账是我记的”下面写：杨来弟走了。小王顶上。周明远挖一个多养一个，他亏。

写完了，她站起来，走到小王宿舍门口。小王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服装裁剪入门》，书页卷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