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见月沉默了两秒。

不是犹豫，是战术性的停顿——她知道老头子在想什么，老头子也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茶几对视，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可以被划燃的默契。

“第四个是厉执。”她开口，语调比刚才点评前三位时明显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刻薄，少了嘲讽，多了一层被压在平淡底下的审慎。

“SSS级哨兵，帝国最年轻的高级指挥官，第七星域战役和考察队任务的双重功臣。前三位加起来也打不过他一个，这是事实。但父皇，你把他放在名单最后一位，是不是太明显了？这叫欲擒故纵。”

皇帝笑了一下。那张被几十年朝堂生涯打磨得深不可测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愉悦。

“朕就知道你看得出来。没错，朕确实倾向于厉执。他出身平民，没有家族势力，不会卷入军部几大家族的派系倾轧；他的战功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不是靠谁的关系运筹帷幄；而且他已经是你哥哥在军部最信任的人之一，知根知底。”

他顿了顿，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冷了些。不过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你要的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而不是哄你开心的人。朕倒觉得，你们俩挺互补。”

姜见澜在旁边终于开了口，语气温和但立场分明：“厉执这个人确实不错。他的能力和品格我可以用自己的名誉担保。不过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只是联姻意向，不是板上钉钉。

成与不成，第一要看小月自己的意思，第二要看两个人相处的情况。她要是处着处着觉得那块‘阎王冰’实在忍不了，随时可以换人。”

姜见月不禁弯唇，看来太子哥哥也知道他那得力的下属在中央军校里有怎样的名声。

皇帝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话都让你说了，好人都让你做了，朕还能说什么。

姜见月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垂下眼帘看着茶几上那碟桂花糕，像是在认真考虑，又像是在憋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茶壶里的茉莉花茶还在冒着热气，袅袅白雾在她和皇帝之间缓缓升腾。

片刻后她抬起头，以她惯用的语气给出了她的答案：“既然父皇都说了只是联姻意向，那就先看看，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人选最终要由我来定。”姜见月端起茶杯，隔着一杯茉莉花茶看着皇帝，凤眼里带着几分狡黠，“四个人我都要先处一处，不要直接指定。你说了慢慢看，那就真的慢慢看。”

皇帝看着她，她看着皇帝。旁边姜见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他妹妹这是在跟她父皇玩分权制衡。什么“四个人都要先处一处”，根本就是堵住皇帝的嘴：你不是说考察期还长吗？那就四个一起考察。

至于考察到最后是什么结果，那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皇帝也看出来了。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摇了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养了只狐狸精”的无奈和纵容：“行，你就慢慢挑。朕今天叫你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朕知道了你的态度，你也知道了朕的意思。

订婚的可以事暂时搁置，等你自己拿定主意再说。但有一个时间节点朕必须提前告诉你：明年春天军部换届，新的统帅人选需要皇室表态。在那之前，你的联姻对象必须定下来。这是政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明白。”姜见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朝皇帝行了个告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丢下了一句话，像是随口一提，却让皇帝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好几秒。

“对了，父皇——他叫厉执，不叫厉执政。”

姜见澜低头喝茶，用茶杯完美地挡住了自己的所有表情，但他拿茶杯的手在微微发颤，杯子里的茶水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皇帝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儿子，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她到底是想嫁还是不想嫁？”姜见澜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终于没再藏住：“父皇，她的心思你别猜。我猜了快二十年都没猜明白。”

从东暖阁出来，姜见月沿着长廊往外走。雪已经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缕灰白色的天光，照在青石路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