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每天六点起、十点睡。”她说，“真话。”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会算。”她说，“你应该早一点知道，往上走不等于被人少看。往上走是被更多人看。”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在名单上。”她说，“一档里能站到场边的人，都是有位置的人。他们要保自己的位置，看我的时候先看我赢过谁。你什么都没有，你看的时候只会看我会不会输。”

她把外套的袖口理了一下。

“我要打一场。”她说，“不在校内。”

他抬头。

“什么时候。”

“还没定。名单没下来，对手没定，地点也没定。”她说，“但会有。到时候我身边会站一圈人，全是自己人——自己人的眼睛最不好用。他们看我的时候，看的是我已经赢了多少场。”

“你要我看什么。”

“看我哪儿要输。”她说。

风停了。网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木刀相碰的声音传过来，两声，很干脆。

“你要我站在场边。”

“站在一档那边。”她纠正，“会有人看见。你昨天才在名单上被我配了一遍，今天再站过去，全队都会知道。”

他把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角硬，硌着指头。

“我答应了。”他说。

“有条件就说。”

“有。”他说，“你打完以后，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一档的人，怎么练第八分钟。”

她看了他两秒。

“那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

“那就说能说完的。”

她没有说谢，也没有笑。

“那就从明天开始。”她说，“你站的时候不要说话，不要点头，也不要在输了的时候往后退半步。你就站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我一抬头就要能看见有人在算我。”她说，“不算我赢了多少，算我还差多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句。”她说，“你昨天那一下，读她的脚——那件事别丢。一档的人练久了，脚底下的东西会被规矩校正掉。你不在规矩里。”

他站在网下面，看着她走进暗处，走进馆侧那道门。

门合上以后，网里的灯还是暗的。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头上有一道被纸角硌出的红痕。

回去的路要经过校门口那排房子。驿站还没关，卷闸门放下来一半，里面亮着灯，一个姑娘坐在柜台后面贴单子。

他本来要走过去。

“哎。”姑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你是那个……四十一队的吧。”

他停下。

“我认得你的号码。”她说，“你上次来寄东西，我抄过一遍。”

“嗯。”

“前两天下雨那天，有人来问过。”她说，“问有没有新生往江南寄过东西，寄的是一支。”

他没有动。

“我跟他说我没记住。”姑娘把手里的单子压平，“我是真没记住。一天那么多人。”

“什么人。”

“男的，不高。”她想了想，“穿得挺干净，说话不高不低。他没穿校服，也没戴牌子。”

“还说什么。”

“他问了一句，你们寄件是不是都实名。”她说，“我说是。他又问，寄东西的学生多不多。我说一天十几件。他算了算，说那不多。然后就走了。”

“他看单子了吗。”

“看了。”姑娘说，“就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没往柜台里伸手。挺规矩的一个人。”

陆沉站在柜台前面，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谢谢。”

“谢什么。”姑娘低下头继续贴单子，“我又没告诉他什么。”

他往宿舍楼走。走到一半，他拐进楼道里，在灯下面把账本摸出来，翻到夹层。

三张纸：半张空白的申报单，一张“来源说明不清备查”的存根，一张折了四折的手写单子。

他把自己那张寄件存根也塞了进去。

四张。合上的时候鼓得更厉害了，他用手压了压，压不平。

他没有上楼。他在楼梯口站着，把那天寄件时填的每一个字又想了一遍：收件人，地址，物品名，价值，寄件人姓名，编号。

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想过是谁。不是卡口的人——卡口问话是当着人问的，问完就记在本子上。也不是学校——学校要查，调档案就行，用不着到驿站去问一个贴单子的姑娘。

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的人不查档案，只查路。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到第二遍，手心开始出汗。

楼下有人上来，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他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等那人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