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给这件事下了一句结论：早半拍的碎片能用，迟半拍的碎片没用。这一次迟了。

结论下完，人还得站回去。他把刃重新抬平，抬到胸口，手有点抖，抖得很轻，不细看看不出来。

“开始。”记录的人说。

他不用那半截。他把眼睛放低，放到她的脚上。

她的右脚尖转了半寸。

就这半寸。她换手之前，右脚尖先转半寸，转过之后刃会从外侧走。他往前压了半步——第一次往前——刃横过去，截在她换手的那条线上。

刃背贴到护臂，声音很轻。

“有效。”记录的人停了半秒才说。

馆里有人出了一口气。

刃背贴上去那一瞬，他的手比脑子先知道打中了。这种感觉他有过三次：一次在笼子里，一次在界桩外边，还有一次在十四号那一百一十二秒上。手先知道，脑子后到，中间那半拍最难熬。

她退回去，重新站定，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他见过一次，在她看他的时候不是看人，看的是某个数。

记录的人低头写了片刻：“六一三，延时零点一七，落地六成四。”

场边有人把这两个数复述了一遍，声音很小。

延时比上次差。落地比上次好。

“你刚才停了一下。”她说。

“嗯。”

“为什么。”

“想了一下。”

“想什么。”

他抬起眼。“一条没走的路。”

“走通了吗。”

“没有。”

“那就别走。”她把刃插回架子上，动作没有多余的一下，“也别站在那儿。”

她没有走。她站在中线上，把刃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刃尖朝下。

“我从前给过一个人一句话。”她说，“短板还没有真的拦住你的时候，不必为了好看的账面，停下你最锋利的那一条。”

他记得那句话。市联考前他问过她一次，她把话说得很短，他回去把它抄在了本子上，抄了还用了一个月。

“现在呢。”他说。

“现在你把它拿去量自己。”她说，“你的短板，挡不挡你的路。”

“挡。”

“挡在哪里。”

“体能，承伤。第八分钟以后。”

“你算过吗。”

“算过。第八分钟到第九分钟之间，我掉三成。判断还在，腿跟不上判断。”他停了一下，“别人拿这个拦我，我拦不住。”

她点了一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点。

“那就改。”她说，“别在场上站着想。”

“改多久。”

“改到不挡为止。”她说，“改不掉，就换个挡不住的地方打。”

这句话他听懂了。不是把短板练掉，是把短板挪出场。他已经在这么干，干了一年，只是从没有人当面把这种方法说出来，还说成了道理。

她走到台子边上，把表推给记录的人，说了一句：“明天还在这儿，同一个配对。”

记录的人愣了一下：“明天是二档的时段。”

“我借用。”她说，“一档的自由时段换过来。”

“这要走手续。”

“那就走手续。”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六一三。”

“在。”

“你的鞋换一双。”她说，“左脚外侧太薄，落地就不稳。”

门开，铁皮门底下刮地一声，然后又合上。

场子里那口气这才散开。三九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门口，半天说了一句：

“她换手不减速。”

“不减速。”他说。

“那你怎么打进去的。”

“她告诉我她下一步往哪里走。”

三九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他没说下去。他把刃放回架子上，抬手去摸耳朵——耳鸣退干净了，只剩馆里那股铁味，混着汗，还有一点旧胶皮的味道。

走出去的时候他数了一下自己的心跳。不快。

慢得不对劲。

走到走廊拐弯，他蹲下来，把左脚的鞋脱了翻过来看。外侧磨掉一层，露出里面灰白的底，边上起毛，指甲抠一下能掉白渣。

她只看了两秒。

他把鞋穿回去，站起来走了两步，故意把重心压到内侧。走起来别扭，像穿了一双别人的脚。

公告板下面又贴了一张新的，比上一张小，字是手写的：十六日增开一场，四号馆，二档时段转一档，配对不变。落款只有一个姓。

他从那一行字前走过去，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