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什么。”陆沉问。

“减责任，不减记录。”那人把纸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这一行是给他签的，这一行是给你记的。两行都在。你要看，可以要一份。”

“我要一份。”

那人有点意外，抬眼看他，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写的，盖了一个不成形的章，推过来。

“还有一句。”他把笔放下，“这一趟不算出勤。三夜的任务没做完，中间出事，按半途终止算，野区出勤的次数不记。”

陆沉把那张纸接过来。

“三年。”那人又说，“有出校事故记录的，三年内不进第三道门。这一条不是我定的，是册子上写的。你自己记住就行，我不喊，也不公示。”

晚上训练照旧。

队长没有骂人。他还是最早到，一个人在中线那儿压腿。人到齐了，他站起来，把六个人数了一遍——现在是六个，队里多出来的那个站在最边上，个子不高，编号三九一，是从三队调过来的。

“位子补上了。”队长说。

没有人说话。

“六一三。”队长叫他。

“在。”

“你留下。”队长说，“不是因为你昨天在泵房下了判断——那个记在你的档案上，是你的。你能留下，是因为十四号那场你在场上站到一百一十二秒。”

“我知道。”

“那就别说别的。”队长把外套拉上，“补位先看三个月。三个月还没到。”

那天练得比平时重。队长把最后一组加到了八分钟，两个人一组，只准用基础动作。他打到第六分钟开始站不住，队里没有人喊停，他自己把重心往下压，压到第八分钟结束，膝盖抖，抖得他自己都看得见。

三九一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问：“你哪个队的。”

他抬头看着这个人，看了两秒。

“这个队的。”他说。

三九一点了下头，走开了。

散队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去，先在一楼楼梯口把终端开了一次。

页面停在队籍那一栏。最上面多了一行灰字：出校记录 1。后面跟着日期——九月十五，北线外围。没有事由，也没有写谁下的判断，只有一个数字。

他点了一下。弹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和编号，还有一行小字：不公开，随学籍流转。

他关掉，又开了一次。那一行还在。

三楼有人下来打水，脚步从背后过，他把终端翻过去扣在腿上，等人走远了才收起来。训练区那排灯灭了一半，剩下的照在门口那块公告板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

纸被压得起了褶，边角软了，摸得出纸纤维。他把它摊在公告板的灯光下，看了很久。

三行。

丁四，四十克，一百六十。丙二，十二克，五百六十。乙一，两克，三千一百。

三个料号他默了三遍。第一遍只默字母和数，第二遍把克数也带上，第三遍连那道短横一起默——短横在正中间，两头都不出头。

默到第三遍，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把这张纸记住了。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

报告上有一栏是“现场是否另有物品”。办事员问的时候，他答的是“两只桶，一只倒的”。这一句是真的。假的不是这一句，是他没有把这一句补全。

他站在那儿，把该不该交在心里过了一遍。

交上去，等于写一行“我知道这是什么”；不交，等于写一行“我认得这种写法”。两行都得写，区别只在写给谁看。

他把纸塞回口袋，压平。

回宿舍，三个人都不在。他把账本从枕头套里摸出来，绕开橡皮筋，翻到最后一页。

四行字。第四行底下那行小字。第五行是他自己添的“赢下就留”。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写得很小：

九月十五。北线，事故。判断：我。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又添了两个字：

三年。

然后他把那张纸展开，折成原来的一半，塞进夹层。夹层里已经有半张空白的申报单，和一张写着“来源说明不清备查”的存根。三张纸叠在一起，账本合上的时候鼓起来一块，用手压了压，压不平。

九点多，四一六回来了。

他一条胳膊吊着，进门先坐下，坐下才说：两根，断在靠后的地方，接上了，让留观三天。

“他醒了一次。”

“说什么了。”

“问了一句，六一三写了什么。”

陆沉没有答。四一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自己躺下了，脸朝墙。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训练区门口。

公告板上贴了一张新的纸，标题四个字：跨档对练。

下面一行小字：一档下配二档，每人一场，不计胜负，只记两组数，全程留档。

再下面是名单，一栏一栏，横着排。

第一行：一档，凌霜。后面空了两格，第三格写着：四十一队，六一三。

他站在公告板前面，把“凌霜”三个字看了两遍。

上一次看见这三个字，是在报到大厅那面墙上，跟旁边那些名字一样，什么备注都没有。那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看完就走了。

这一次这三个字后面跟着他的编号。

八点，四号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