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慎在蒲州停留三日，日夜整理勘访所得。

沿河乡民的口述笔录、私坝石料上的官造印记、河工账册里缺漏的银钱条目、纵火人犯王顺的供词，还有柳承业宴上馈赠的金玉田契，一一清点，分门立卷。

他没有半分粉饰遮掩，一纸奏疏洋洋千言，将河东积弊原原本本写清：柳、裴、薛三大家族借河汛之机，挪用公料、私筑护田长坝，强征流民无偿劳作，克扣历年河工库银；眼见刺史查勘，先是散布流言惑乱民心，后纵火焚毁河工料场，又串联族人于长安递上弹章，构陷牧守。

文末，卢慎直言：苏怀文行事刚正，一心以河堤安危、沿河生民为重，并无寻衅士族、横征苛敛之举。

文书封缄妥当，卢慎遣心腹驿卒，星夜驰往长安，自己依旧留在蒲州，稳住柳氏一众族人，静候朝廷旨意。

数日后，奏疏送入太极殿，摆在李世民御案之上。

帝王逐字读罢，指尖重重叩击案面。殿上先前为河东世家进言的一众朝臣，心下惴惴，无人再敢贸然开口。

李世民看向阶下众臣，声线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派卢慎前往蒲州，便是要查一个实情。如今勘状明白，是非已然清楚。河东世家世代居土，不思抚恤乡邻，反倒借大河之险，侵吞公利，以万千百姓身家，保全一己田庄，何其自私！”

有与柳家交好的官员，硬着头皮出列求情：“陛下，河东士族绵延数代，若是骤然严办，恐牵动地方，生出动荡，不如从轻训诫，令他们拆去私坝，补还物料便可。”

“从轻？”李世民目光一凛，“河工银两，是天下百姓赋税；河堤土石，是护佑万民屏障。他们敢纵火毁料、构陷地方刺史，若是姑息，日后各州豪强争相效仿，法度何在，苍生何安？”

话音落下，李世民当即颁下敕令：

准卢慎所奏，授蒲州刺史苏怀文专断之权，全权查办河东私坝、河工贪腐一案。柳、裴、薛三家侵占河滩良田尽数归还州县，私坝限期拆毁，挪用河工钱粮、物料如数补缴。首恶拘拿审问，依大唐律定罪，胁从者酌情宽宥。河工之事，依旧由苏怀文统筹，全力赶修主堤，抵御汛期大水。

旨意加盖玉玺，快马出京，一路向西奔赴蒲州。

蒲州城内，柳承业还在庄园之中静待卢慎偏向自家的消息，府中族人尚且盘算，等御史回京，便可将苏怀文调离河东。

直到驿使直入刺史府，宣达天子敕令。

苏怀文身着绯袍，躬身接旨，胸中浩然正气升腾，周身文道气运缓缓激荡。

“臣苏怀文，恭领陛下敕令，定当秉公查案，稳固河防，不负圣恩，不负河东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