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五一案审结之后，县衙按着他口供里记下的名单，分路遣出差役，奔赴潼关四乡、关隘渡口，搜捕崔氏最后一批潜藏的余党。

这些人往日躲在暗处，或是化名寄居村落，或是藏身在山林破屋，靠着互相传递消息，一次次暗中挑事。先前几次算计接连落空，崔五铤而走险纵火焚塾，等于亲手扯断了他们最后的遮掩。

一连数日，抓捕有条不紊。但凡只是依附观望、不曾动手害人的，训诫之后交由乡邻作保，勒令安分守己；但凡参与过造谣、克扣粮米、传递密信，手上沾了祸乱事端的，尽数带回县衙审讯，依大唐律法定罪。

待最后一名崔氏心腹在潼关西侧山坳之中被擒获，卷宗汇总送到苏怀文案头之时，盘桓潼关许久的崔氏暗流，终于连根拔净。

堂内，李二捧着一册供词，长舒一口浊气：“县尊，都清干净了。崔琰之留在潼关所有的爪牙，再无漏网。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躲在暗处，给我们添乱。”

陈安站在一旁，翻看新整理的仓廪、乡塾账目，脸上也是松弛的笑意：“农桑、学堂、渠堰，再不必时时提防他们从中搅局。”

书童提笔，将结案文书誊写一份，要送往州府备案，轻声道：“从当初崔琰之、王德仁祸乱潼关，满城饥惶，到如今奸党尽除，丰年连至，文风蔚然，这条路，实在不容易。”

苏怀文缓缓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抚过封皮，胸中浩然文脉静静流转，没有大功告成的狂喜，只余下一片安宁澄澈。

“不是我一人之力。”他低声道，“是百姓不肯认命，肯耕耘、肯守善；是你们几人不离不弃，秉公办事；是柳翁一众先生，用心教化孩童。奸党之所以能作乱，靠的是人心惶惶、生计无着。百姓温饱安定，明辨是非，奸邪自然无处立足。”

这一日傍晚，诸事料理妥当。苏怀文卸下官印，交给书童暂存，只一身素色常服，独自登上潼关城楼。

晚风自关外徐徐吹来，带着田野里成熟谷物的清香，还有远处乡塾隐约飘来的孩童诵读之声。

他凭栏远眺。

城下，连片村落炊烟袅袅，田垄整齐，水渠如带，蜿蜒穿行原野；官道之上，往来百姓神色从容，不再有灾年时流离愁苦之色；城内街巷，商贩安然交易，学堂之内弦诵不绝。

短短一年不到，这座曾经被贪吏、灾荒、世家暗流压得喘不过气的关隘，早已换了一番模样。

他想起初至潼关之时，城门之外流民扎堆，饿殍隐于道旁，人人心中惶恐；想起赈粮棚前流言四起，州府行文强征粮铁，里正私扣口粮，歹人纵火焚塾……一桩桩难关，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