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我家。”

那个工人抓住橹柄，急得手背一根根筋都凸起来。赵工头按住他的手，船被两股力扯得横过来，险些撞上岸边的石头。

“急也不能从这儿去！后头追着呢！”

沈砚把人拉到舱底，问清姓名、住处和家里有几个人。

他叫丁成，住船坞外的工人棚屋，妻子带着一个五岁孩子。他出来时说晚上领钱买米，现在钱没拿到，反而得连夜带家里人逃。

“我刚才没想。”他盯着自己的手，“看见箱里的人，就……”

他低下头，后半句话变成喉咙里一声哽。

沈砚没有劝他别多想。刚才那一下帮忙，已经让这个原本不认识他们的人再也回不去照常干活的日子。

“我们去接。但得换条路，不能带着伤的人进棚屋。”

丁成抬头看他，像怕他只是随口说说。

沈砚叫老伙计送伤者回碾米厂，自己跟马六下岸。赵工头熟这带小沟，划橹带他们绕过船坞，从棚屋背后的菜地进去。

天色渐暗。湿菜叶贴着裤腿，丁成一边走一边回头，脚下踩碎瓦片，又急忙收住。他没料到自己熟悉的小路，也能走得满身冷汗。

棚屋那盏灯还亮着。

妻子坐在门口补衣服，脚边的孩子拿树枝划地。丁成刚从篱笆口现身，孩子便喊了声爹，丢下树枝跑过来。

丁成蹲下，捂住孩子的嘴。

“小声。咱们出去一趟。”

妻子站起身，针还插在袖子里。她看看他，又看看沈砚和马六，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怎么了？又欠账？”

“先走。回来再说。”

“去哪儿？饭还在锅上。”

丁成嘴唇张了几次，解释不出来。沈砚没有催她，走到离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大嫂，他帮我们救了人。管船的可能来找他，今晚得避一避。带孩子的衣裳和一点吃的，锅里饭也装上。”

女人看向丈夫。丁成点头，眼睛已经不敢跟她对上。

她手上的针掉进土里。

马六弯腰替她捡起来，交回去：“针也带着。”

女人终于动了。她进屋抓起一只旧包袱，把孩子的棉衣塞进去。锅盖揭开，粗米饭的热气扑出来，她用缺口碗装了两碗，又在锅边捏出最后一块锅巴。

丁成背起孩子，脚刚迈出去，妻子却停在门槛上。

“你救的人，活了吗？”

丁成愣了一下：“活了。”

她把门闩放下，拎紧包袱。

“那走吧。”

沈砚转开脸，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干棉花。他记得自己曾经从一张签字、一只设备箱里找胜算，眼前这个女人却连家里那口热锅都带不走。

他们刚拐进菜地，前头就传来汽车声。

马六把众人压到篱笆后。车灯扫过棚屋，照亮门口刚被孩子划过的土，随即停住。

两个人下车，其中一个穿灰帽子。

丁成的妻子把包袱抱进怀里，孩子动了一下，她便把下巴抵住他的发顶。沈砚听得见她压着的呼吸，听不见一句埋怨。

灰帽子踢开棚门，骂了两声，出来时手里抓着一件还没补完的工衣。

“跑不远。去水边找。”

赵工头在沟口等着，没点灯。他们伏低上船，橹叶轻轻入水。丁成妻子怀里那碗饭斜了，饭粒落在船板上，她摸黑捡起来，重新放进碗里。

没人出声。

小沟很窄。赵工头的橹不能大幅摇，老人把长篙交给丁成，让他只顶岸，不往水里乱插。丁成两手仍抖，头一下点偏，篙尖刮过烂树根，险些把船带向岸。

马六没有骂他，伸手扶正。

“你娘俩在船上呢。慢点。”

丁成看了妻子一眼，点头，重新撑下去。

沈砚伏在船前，留意黑处有没有另一个人影。远处车灯来回扫，他始终没回头追那辆车。这一家都上了船，回去找灰帽子算账只会把他们重新带回危险里。

孩子醒来，轻声问爹的工衣为什么没拿。丁成嘴唇动了动，没答上。

妻子替他答：“爹换件别的。”

她把那碗已经凉透的饭递给丈夫，叫他先吃两口。丁成摇头，她便自己捏了一小团饭，慢慢喂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