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交。货可以查，账可以查。你若真要查胶片来路，许魁还活着。”

“许魁只认拿钱，不认付钱的人。他现在吃得好，睡得好，知道少说一句就多活一天。你呢？你这一个多月，替黄济生送过油，替周鹤年送过米，搭上了商会的短仓。倒比他知道得多。”

“为何找我？”

“因为他肯让你运货。我派的人一进门，他就关账。”

冯绍廷将茶杯扣上，语气终于不再闲适。

“给你三天。找出他交接的地方和经手人，别急着把人拿下。我不缺一个嘴硬的理事，缺的是他身后那条线。查到，照片留在我这里；查不到，苏策随我回去。”

沈砚没立即答应。他问案卷能否带走，冯只准他抄三个仓号。问可否看放行原件，冯说等他拿到新东西再谈。

“货我还没看，你先说他有问题。万一查出来不是呢？”沈砚问。

冯绍廷停了停。

“你比我年轻。年轻人总觉得事情有更好的做法。”

窗外马蹄骤然一乱，有人骂了一句。沈砚转头，看见一匹马在栏前扬起前腿，牵马的少年踉跄着松了绳。守在旁边的汉子拉住他后领，将人拖出蹄下，然后才去追马。

冯也看了一眼，手掌压在案卷上。

“你该想想，谁先从你这里抓人。”

沈砚把三个仓号抄在账纸背面，又抄了六批货的日期。冯没有拦，直到他想抄经办签名，才将纸抽走。

“名字先别记。知道得太快，不方便办事。”

“我需要两样。”沈砚说，“临时通行的纸，只到查货，不到扣人。还有许魁的收押日期。我不想拿一份后来补过的旧账，替你惹新祸。”

冯盯着他手边的结清收据，忽然问：“船债还清了，人就硬气了？”

“船债没还清，我也不能送她。”

茶室静下来。服务生站在帘边，等了半天不敢进。

最后，冯取出一张便笺，写了查货的范围与自己姓氏，叫服务生送去隔壁打电话。等电话回来，他才补上编号。拘票没有收，只翻了个面压在烟盒下。

沈砚把便笺收进内袋，留着冯的签字。哪天翻脸，至少不能让他说从未叫自己查这批货。

走出茶室，阿策先把帽子递给他。她声音很低：“右侧马车旁的人跟了我们两段路。未见武器。刚才室内有两次上膛声，来源在隔壁。”

沈砚戴帽子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刚才坐门口那个？”

“不能确认是否同一人。”

他将帽檐压下，沿人多的一侧走。阿策走在他靠车道的一边，避开一根被撞弯的铁柱。两人经过卖冰水的小摊时，沈砚停了，买一杯，慢慢喝。

跟踪的马车也停了。

沈砚没回头，将玻璃杯还给摊主，问前面哪条路在挖沟。摊主朝左边一指：“直走可堵着。车夫知道，还非要往那头挤。”他道过谢，当着那辆马车的面拐进另一条街。

阿策问要不要甩掉。

“不用。今天甩掉，明天就得去苏家的门口找。”

回码头，陆小满正拿粉笔核船次。陆大满坐在遮阳棚下，伤腿架在小板凳上，替他看秤。过去六个人各记各的，如今卸完一趟，货主、船工、过秤的各留一联。做得慢了一些，却少了三次争吵。

小满看沈砚回来，先把一张医药转运的委托递上。

“谢先生的人来了。他说后天有两船药，想借咱们下午的卸货时段。”

那张写着潮汐计划的附单仍锁在账房。最早一处变更通行的日期，只剩十来日，邻仓的看守又换过一轮。他曾托货主去问，得到的都是尚未接到正式告示。沈砚没法因为一份不知真假的排期，就叫几十户人家的船先停下。

沈砚没接那张纸，先问来人去了哪里。

“走了。留了定金，我没收。他还问苏姑娘是不是一直住修理铺。”

阿策站在身后，没有动。沈砚沿着棚外看过去，马车已经停在对街，一匹马低头嚼着喂袋。

他让小满照常核船，把三个仓号放进衣袋，独自走进账房。

马六跟进来，先用脚抵住松垮的门，又问是不是船契出了岔子。沈砚把查货便笺放到桌上：“有人拿苏策逼我查谢家的货。查成什么样，他早有打算。”

马六低头看了半天：“那咱不借呢？”

沈砚望向窗外。苏闻笙的伙计正送来一袋换下的废料，阿策的旧腕套也在里面。那伙计不知道，修理铺的住址已被写进拘票。

“先查药要送给谁。”

他把谢崇礼的委托压在便笺上，定金一栏仍是空白。

两张纸的仓号，有一个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