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魁握笔时，指节一寸寸收紧。他没有认旧单被篡改，也没有放陆大满，只签了今后这段装卸的价格。他知道沈砚最想要的那个人，还在自己手里。

沈砚将陆大满的扣押抄件另收起来。小满的目光跟着那张纸走，他低声告诉少年：“今天只定装卸价。你哥那件事，不算在这里头结掉。”

“那张单另核。”他对钱执事说。

许魁听见，笑得很轻：“你总还有一张。”

新合同各留一份。顾静棠收条款副本，两位货主存原联，老邵记签字时辰。沈砚把船队那份装进油布袋。以后哪怕他被堵在后埠，别人也有纸能拿出来核。

钱执事准备收纸时，马六把临时牌照放到新合同上。他指着七日的期限，提醒今夜到期后，若还只能停不能走，写再好的装卸价也没用。

钱执事推回牌照：“装卸价归装卸价，船况登记还得办。”周鹤年便在新约后写明愿继续担保货运，要求按原船号续办，旧照一到期，不能又把人赶去队尾。

沈砚要钱执事写下谁收件、何时出回单。对方揉着额角，终于落笔，暂准马六在核定的两个时段接货。船有毛病就修，没有毛病，牌照也不能无限压在抽屉。

马六又问谁负责修跳板。大家方才都同意收这一笔，此刻谈真要换料，几名货主却都往后退。沈砚提出从已经列示的维护费用里先留一部分，账由会馆与船工各存，采购时至少有两人看，不归自己一个人说。

许魁在旁冷笑，说有钱也要买得到料。他指外头坏了一角的跳板，那块木以前是青鲨帮先垫的，若旧垫不还，休想拿来继续用。

疤眼没同他争是谁垫，叫马六去抱另外一块旧板。料薄些，只能过轻货，眼下先用，不把老账认作新价里无穷无尽的一项。

旧跳板抬过门，木头带着潮味，边角又缺一块。沈砚看见小满还攥着扣押单，没敢把今日当成赢了。船债、哥哥、许魁的守仓人，一样没消失，只是往后的钱终于有了明细。

下午第一班照新价装货，立刻就出了问题。

货主说少一袋，仓工说装满，马六说接来时已核过，疤眼的嗓门比谁都高。一个年轻船工受不住，当场想去捉那个仓工，被沈砚拉住。

“照刚才签的做。”

年轻船工甩开袖子：“一张纸就能变出那袋米？”

“不能。”沈砚把他往后拉，“你先打了，米还没找到，医药钱倒得另算。先封半船，找底单。”

他们先封半船，货主验封，仓方翻底单。查到另一车号，仓工忽然噤声，钻回去找，沈砚才松开一直挡着年轻船工的那只手。

仓工终于找到袋子，抱出来放在秤边。年轻船工仍气，疤眼让他先搬，他却不肯。沈砚没催，自己同马六抬。抬到跳板末端，手掌伤口又裂开，盐水刺进皮肉，他只得换成前臂托。

黄济生在岸边看见，没夸他，只说若明日每一袋都这么核，装不完，得另设一个专管交接的人。

这句比夸他有用。晚间排班时，陆小满接下核单，六名船工轮流过秤，不让某一个人既搬又记。他们还没有钱养专门的账房，只能先把一个人的活拆开。

当晚马六将几趟货款同刘掌柜对清，只剩一笔盐货还款没补录，货主已经付过。沈砚请双方先把欠数封定：核实那笔到账就结清，不能借旧仓的争议拖住已经收到的钱。刘掌柜在封定的欠数旁签了字：查清这笔之前不加息、不收船，钱执事也留了副联。

第一个月的费用抄到木板上，挂在会馆门旁。船工围着看，有人念不全，老邵便逐条念，不认识字的也要听出自己那份是多少。

许魁从背后经过，谁都没拦他。长衫男人落在后头，看了一眼护仓栏的名单，悄悄把一个写错的字改正。

阿策报了一个新的脚步位置：邻仓二层有人一直望向这块板。沈砚看过去，只见窗帘晃了一下。

夜深，顾静棠拿来排字样。标题没有“沈砚打败青鲨帮”，只写装卸费用拟定明细，注明旧货权争议仍在核查。

小满读到“旧争议”，问哥哥算哪件。顾静棠取出他此前写的见面时间：“你再看一遍，有没记岔。这里只能用你亲见的，不写猜的。”少年趴到灯下，把最后一个时辰抄清。

小满写完最后见哥哥的时辰，把笔搁下，半天不说话。沈砚看着那行字，收起了新合同。价格谈成，关人的门却还没打开。

他将合同副本收入防水袋，准备明日去核剩余十二袋米。船能继续跑，旧账也不能就此搁住。

窗外忽然传来玻璃碎响。

阿策先站起，望向旧仓。那边本来已经熄的灯又亮了，亮得太高，连屋檐都红起来。

随后，煤油的气味顺着江风冲进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