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筒。明早送来,人放给你。你船上的盐照常跑,账也照常结。”
马六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许魁将抄件折起:“你昨夜给四个人找了房,这点善心不费事。真到要付价的时候,别又说有的是办法。”
沈砚按着口袋里的圆筒。胶片还没打开,外头却已经有人为它动枪。交东西不难,难的是许魁收了以后,会不会先放陆大满,再补一张罪名,把整船人一起扣住。
“先让医生看人。”他说。
许魁笑了:“你拿什么跟我谈先后?”
新牌照的印泥还湿,沈砚用纸垫着收进盒子。陆小满一直盯着他,他却没法靠一句“别急”让少年信服。许魁连人在哪里都不肯说,他总不能拿胶片去换第二张扣押单。
离开会馆,陆小满走在最前头,过了两道门才停。
“你会不会把东西给他?”
“如果能换你哥平安回来,我会。”
“你觉得他不会放?”
“我不知道。”沈砚说,“所以先要见人。不是再等一张他自己写的纸。”
陆小满握紧那包糖,将纸角扯破了。他没有骂沈砚,只说盐货下午还得装,自己去给疤眼搭手。
盐最怕受潮。疤眼拿两层旧篷布垫舱,把重袋压在中间。沈砚将牌照夹进木板,一阵江风打来,手中板子都抖。篷布里的湿木味提醒他,纸能让船走,不能替船挡浪。
“别只看那张纸。”疤眼把篙递给他,“看浪。”
对岸收货人摸到一袋湿角,脸马上拉下来。沈砚蹲在盐腥气里拆开外层,指尖被粗布擦得发麻。里头还是干的,他抓了一撮给对方看,直到那人落印,马六才把憋着的一口气吐出来。
船靠回十六铺,昨日救出的一个船工正在岸边等。那人手里有顶破帽子,帽檐被他卷成细细一条,说会馆已有人找过他的亲戚。
他不是来告状,是来问自己能不能走。乡下还有田,虽没多少,回去也好过在这边认纸上的债。
陆小满刚从跳板上下来,听见便急了:“你走了,我哥的事谁来作证?”
那人把帽子松开,又攥紧:“我昨日说的都是真的。可我不能等到他出来才回家。”
沈砚拦住少年,问船工想坐哪班船。对方原以为会被扣,答得磕绊,说今夜就有同乡开船回去。
“你留下能联络的地方,不给会馆,给疤眼。”沈砚说,“以后若要核你那句话,我请人去找。今日走不走,你自己定。”
陆小满转身去收绳,手里那一把扯得太狠,绳尾抽在木柱上,响得人心里发紧。
那船工临走,摘帽向他弯了弯腰。小满没有看,等人走远才说:“我哥替他们撑过船,垫过钱。怎么到要救他,都能走?”
沈砚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人刚从关押的仓里出来,若为了救陆大满,又被他们拦着不准回家,那道门只是换了个看门的人。
他将那人的口述另抄一份,只写见到陆大满的最后时辰。小满过来,看完将纸角压平,问要不要把那个同乡的船号也记上。
沈砚把笔递给他。少年蹲着写,写错一笔,拿袖口擦,越擦越黑,最后重新换了一页。
马六在舱口又算了一遍欠款,掰着指头,算到最后抹了把脸。债没还清,好歹船没被拖走。小满把糖分给两个年轻船工,留下一颗,仔细塞进哥哥那只旧鞋里。
夜里结账,阿策刚在木箱上坐下,沈砚便闻到维护包里残留的焦味。
沈砚没敢接电。拆开模块,才看清输入端烧黑的地方比昨夜更深,接头也裂了一道。他把包布摊到灯下,阿策放低左臂,指尖卡在半张开的位置。
“行走正常。”她说,“左臂不能连续用力,临时固定处在磨。”
他接过模块,指尖沾满黑屑。
沈砚把碎件拢进纸里。债能宽限,牌照能争,阿策的损伤却不能等。他碰了下她袖口,又缩回手,生怕再坏一处。
马六从门外探头,又提起先前说过的苏家修理铺。苏闻笙的父亲失踪后,铺子一直由女儿撑着。他去过一回,那姑娘连一颗螺钉都要量,不肯听人说“先凑合”。
“她问坏在哪儿,你得讲真话。”
沈砚看了眼阿策的袖口。真让苏闻笙动手修,就不能再拿“旧伤”两字糊弄人。藏了这么多天的金属关节,迟早得给她看。
他将模块重新包好:“明早先去看看。”
阿策拿过工具包,帮他扣住已经松开的铜扣。
“这回别再接仓里的电。”沈砚说。
她应了一声。窗外有人敲过第一更,陆小满仍没睡,手指一遍遍划着那张被涂黑的扣押抄件。划到车号时,他忽然抬头。
“这辆车,我在会馆后门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