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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三场与第四场

第二场的结果一出来,场边的气氛明显变了。

那些先前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表情都收敛了些,互相递烟的时候手势也沉了。赵明远靠着吉普车的引擎盖,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卢星野身上,看了好一会儿,又移开了。他低头翻了一下烟盒,发现空了,皱着眉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雪地上,弹了一下手指——旁边一个跟班赶紧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递过去。

孙志远倒是始终挂着一副看戏的笑,走到王老头旁边,弯腰看了一眼记录本上的数字,又直起身来拍了拍手:“第三场,赌猎物最凶险。狼、野猪、熊,按凶险程度打分。起步价——野猪算一分,狼算三分,熊算五分。限时到天黑,不限距离。都听清楚了?”

几个猎手各自活动了一下肩膀。有人往枪管里吹了一口气,试了试膛线;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猎刀,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看它够不够快;有人蹲在地上拍了几下猎狗的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狗立刻把耳朵竖了起来。

刘铁柱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他把双管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枪管看了一眼膛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装进弹膛,没有多装,就一颗。他旁边的猎狗蹲在地上,脖子微微前探,耳朵转动着,在捕捉林子深处传来的声音,腿上的肌肉绷着,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他没有急着动,先看了一眼卢星野的方向,那一眼里没什么恶意,也没什么善意,就是一种看了很多年的老猎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互相掂量。

卢星野蹲在松树底下,把五六式半自动的弹匣卸下来重新压了一遍,确认子弹都到位了,又看了一眼水壶里的余量,拧紧盖子。牧羊犬趴在他脚边,呼吸很浅,鼻子偶尔动一下,像是也在等什么。

第三场的命令一下,几个猎手同时动了。

那个年轻猎手还是第一个冲出去的,步子急,靴子在雪壳上踩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怕落了后。卢星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缘,心里知道这人今天怕是打不着什么了,狼不等人,猛兽不等人,急了的人,比猎物还容易被发现。

刘铁柱走得不急,但他走的方向跟上一场完全不同了。他上次往东南方向走了,这次往西北角去了。卢星野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那边的林子更密一些,山势也更陡,适合藏东西,适合埋伏,适合打伏击——更适合遇到那种自己不想遇到、可一旦遇到了就必须打的东西。

卢星野没有急着选方向。他从松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松针碎屑,把皮带紧了一格,又把水壶在腰间转了转,让它的位置更顺手一些。

他蹲下来,双手扶住牧羊犬的肩胛骨,轻轻捏了一下,看它从趴着的状态平稳地站起来,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雪地上,尾巴放平,没有兴奋地摇,是一种冷静的期待。

“走。”他说了一声,声音不大。

牧羊犬先他半步出发,鼻子贴着雪面一路平扫过去,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耳朵转向某个方向,细听一阵,又接着走。他们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又经过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的雪面上压着一层薄冰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玻璃。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牧羊犬的脚步突然慢下来了。它先是把左前爪抬起来悬在半空,像是在测量什么东西的方位,然后耳朵猛地向前转动了一下,尾巴往下一沉——一个被压住的、警惕的低位。它回头看了卢星野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卢星野立即停步,慢慢蹲下,把身体重心压低,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朝狗注视的方向看去。

前方不到八十米的地方,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在一棵横倒的枯树后面一闪而过,像是被风掀起的雪沫子,又像是活的。那道影子的动作很快,速度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很容易以为是错觉,像是在雪面上飘着走,没有留下太大的声响。他看到那条灰色身影又停顿了一下,在一个隆起的土包侧面蹲下来,缩成一团,正低头啃咬什么东西——一块冻得梆硬的残肉,边缘已经发黑了。

孤狼。

毛色发灰泛白,背上一道深色的脊线,耳朵上有旧伤,缺了一个小角,右边的后腿走路的时候偶尔颠一下,像是受过伤的旧痕。它蹲着吃东西的时候,嘴部的动作又快又碎,每啃两口就抬头朝四周张望一圈,眼睛里带着那种饿了很久才会有的警觉和贪婪。从身材骨架看,它不算最大的,但它孤身一匹出现在这片林子里,本身说明它不是被赶出来的老弱病残,就是太强了不需要同伴。无论哪种,都是危险的东西——死路跟活路只差一口气的那种危险。

卢星野没有急着举枪。他先看地形,看风,看退路。狼蹲的位置周围有一片开阔地,没有太多藏身的地方,对它不利。但孤狼之所以是孤狼,就是因为它从来不给人犯第二次错的机会。

他把枪口从灌木缝隙里伸出去,动作慢得像在解一根缠了几十年的死绳结。

就在他瞄准的那一瞬间,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它的耳朵猛地向后一压,整个身体在那一瞬间像被压缩的弹簧,从地面上弹了起来,侧身一闪——但卢星野的枪已经响了。

“砰——!”

子弹划过狼左前肩侧下方的肋部,击中时它正做出一个偏转的闪避动作,弹道穿进去的时候它整个身体猛地一拧,像被抽了一鞭子,朝侧面翻了两翻,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想站起来,前腿撑了一下又折了回去,嘴里喷出一团白雾,又渐渐散了。

卢星野端着枪走过去。狼倒在雪地里,呼吸急促,眼睛半睁着,腿偶尔蹬一下,幅度越来越小,像是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交出最后的力气。它在最后几下抽搐过后,彻底安静了。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子弹从肋部穿进去,伤到了肺,准星够用,但在它移动的瞬间,弹着点偏了不到两厘米。这种差距,在面对一头静止的羊时看不出来,在打活物、打会躲的东西时,就是死和活的分界线。两厘米,他知道回去得再调一下标尺。

他拖着狼往回走,狼的身体在雪地上拖出窄窄的一道痕迹。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偏了不少,光线变成了一种橙黄色,斜斜地照在雪地上,把树影拉得很长。王老头正站在一棵倒木旁边,脚边放着刘铁柱打回来的猎物——一头半大的野猪,獠牙才露了一小截,死透了,嘴边上结了一层黑红色的冰碴子。野猪身上只有一个伤口,在耳后,一枪穿透颅骨,干脆利落。刘铁柱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正在用一块布慢慢擦他的枪管,动作不急,像是在一件旧事上花时间。

王老头看了看地上的狼,又看了看野猪,没急着说话。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仔细查看了一下狼嘴的伤和毛发的状态,又蹲在野猪边上摸了摸獠牙的硬度和磨痕,像是在想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下记录本上两个人的猎程,挠了挠后脑勺。他的声音带着常年抽烟的那种沙哑感:“按照规矩,狼比野猪凶,野猪崽子更凶——凶的程度不一样。狼是看见人就会扑的凶,野猪是你不惹它它不惹你。今天这头狼的嘴部磨损在三分之一处,咬合肌发达,实际活性在八成以上,不饿不残,它的危险等级不该只按毛色算。你那一枪是在它试图闪避的方向上打中的,弹着点在运动轨迹的偏转期内,影响分度比静止目标大。我这边的记法——综合来看,卢星野胜。”

他顿了顿,把记录本翻了一页,声音平得像河面没有风:“但争议也摆在这儿。如果想争,可以按惯例,举手裁决,谁支持野猪更凶,谁支持狼更凶,各叙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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