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孙玉珍家里的八仙桌摆满了菜。

鲜菇炖土鸡放在中间，汤里浮着整片菌盖，红烧肉装在搪瓷大盘里，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刘小芳夹起一块肉，刚要放进碗里，又把筷子收回，从棉袄口袋里拿出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娘，肉先放着，我带了广交会的摊位批件。”

她把纸展平，压住卷起的边角。

“省公司同意春季广交会带两类货，芦笋和蘑菇分开摆。芦笋走鲜货渠道，蘑菇带罐头和干货样品。广州的接待名单已经发来了，我年后回省城，把外商和样品清单定下来。”

刘建国也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纸。

“我这儿是菌种站协议草稿。”

他把纸放到小芳旁边。

“省农科院愿意派人来，刘家湾出场地，农科院负责菌种筛选和技术指导。试种成功后，菌种先供总厂，剩下的按协议往外分。”

孙玉珍接过协议，拿到灯下看。

刘建国给她添了茶。

“锅炉的事，邱振海已经估过了。菌种站先借二号车间的蒸汽管道，不用另起一套。耐运输的菌种筛出来，明年罐头损耗还能往下压。”

小芳把广交会批件往前推。

“防潮和运输我会写进合同，外商临时改付款条件，照原来的办法拆单，厂里不替他们垫。”

孙玉珍拿起红笔，在协议上圈出一行。

菌种专利归属联营总厂与农科院共有。

“这一条写清楚，谁想单独转让，两边都要签字。”

刘建国把那一页抽出来。

孙玉珍又看小芳的批件。

“广州潮气重，集装箱内衬加防潮蜡纸，样品外面再套油纸。鲜芦笋别跟罐头装一个箱，路上温度不一样，到了地方卖相会出问题。”

小芳拿笔记下。

“我明天去找包装厂。”

“装箱单跟着货走。”

“记住了。”

孙玉珍分别在两份计划书末尾签了名字，把纸推回儿女面前。

“按你们写的办，出了问题，回来把问题带回来。”

刘建国把协议收进文件袋，又从桌下拿出一只小罐头。

“这是机修班试的香菇肉酱，给小芳路上带着。”

小芳掂了掂罐头。

“你给我塞一罐就够了。”

“车上还有一箱。”

“你是不是把厂里的试制品当成自家年货了？”

刘建国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我让何文斌记账了，带走多少，回来照数补。”

孙玉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小芳碗里。

“那就吃完再吵。”

守到半夜，院外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何文斌，陈满仓，马栓柱和邱振海拎着米酒来到后院，几个人没有进屋，只站在窗外雪地里。

何文斌举起酒瓶，隔着窗棂喊：

“孙大队长，今年全村没有一家借过年粮。”

邱振海接着说：

“大队粮仓的备荒粮还剩四万斤，比秋后入仓时多了不少。”

陈满仓把搪瓷缸举起来。

“家家手里都有余钱，明年谁家缺种子，先从公积金里借，按规矩还，别再去借高利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