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把简报压在桌上，煤油灯的灯芯烧得太长，火苗窜了一下，灯罩里的黑烟贴着玻璃往上爬。

何文斌拨动算盘，珠子撞得又快又重。

“原来的五万美元订单，万隆行要改成一百八十天远期汇票，追加的三万美元也照这个办。咱们得替他们垫工钱，垫贷款，还得垫原料钱。”

他把算盘拖到面前，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写满数字的草纸。

“三万块设备贷款，半年利息得从公积金里抠。社员年底分红还没发，三号棚补种的钱也没收回来。四千一百块公积金，撑不了几天。”

屋里几个生产组长都没有出声。

马栓柱摘下帽子，在膝盖上揉来揉去。陈满仓端着茶碗，水已经凉透了，仍然没有喝。

何文斌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把手按在草纸上。

“应了这张远期汇票，明年开春咱们还得给人家打白条。”

孙玉珍拿起桌角的蓝布包袱皮，叠好两下，塞进木柜里。

刘建国坐在炕沿边，正在算菌菇房一天要烧多少煤。听到这里，铅笔从纸上划过去，留下长长一道黑痕。

他抬起头。

“娘，省外贸局那边已经催了。小芳一个人在省城，能顶住万隆行？”

孙玉珍合上柜门，朝他走去。

“她顶不住，你去了就能顶住？”

刘建国捏着铅笔，没有接话。

孙玉珍抽走他手里的煤耗表，折好放在桌边，又把一只军绿色帆布包推到他面前。

“带公章，带新样品，明早坐货车进省城。”

刘建国盯着帆布包，手没有伸过去。

“我去谈外贸？”

“你去谈咱们厂的钱。”

“我连洋文都认不全。”

“合同上有小芳，电报房有翻译，梁专员也在。你把菌子怎么种出来，多少钱一斤，煮过以后还剩多少说清楚。”

孙玉珍拉开帆布包，取出两个用棉布裹着的玻璃罐。

一只罐里装着缩水干菇，菇片薄，却没有碎成渣。另一只罐头里的整菇浸在清亮的高汤里，菌盖圆整，大小相近。

“这是恒温箱出的头一批特级样品。小赵今天验过，煮上半个钟头，菌盖还撑得住。”

刘建国伸手去拿，孙玉珍把罐头按回包里。

“到了省城，先去找小芳，别一个人跟港商签字。”

“谈不下来呢？”

孙玉珍看了他一会儿。

“你带公章回来，去晒谷场跟全村人说，是你把八万美元的现汇放跑的。”

刘建国手里的铅笔断成两截。

陈满仓咳了一声，低头看鞋面。

孙玉珍拿起另一个样品罐。

“你当了这么久副厂长，车间机器坏了，你能带人修，菌棚烧了，你能守着补种。到了省城只剩几张桌子和几个人，腿就不会迈了？”

刘建国捡起断铅笔，塞进抽屉。

“我去。”

“路上把样品护好。”

“知道。”

“回来之前，把钱带回来。”

刘建国没有答话，提起帆布包出了门。

院里已经点起马灯。

陈满仓和马栓柱蹲在货车旁，用旧棉被垫着木箱。何文斌站在边上，手里夹着样品清单。

“整菇罐头两听，缩水干菇两包，合同副本，公章，介绍信，都在包里。”

马栓柱往帆布包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