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食品进出口总公司三楼的走廊穿堂风大，靠门那张旧木桌上的退货黄单子被吹得哗啦作响。

钱科长的外甥王干事端着搪瓷茶缸，靠在铁皮文件柜旁，吹开水面上的浮沫，把一张盖着业务科公章的库存清理单拍在三尺高的旧账本上。

“刘小芳同志，科里刚开完碰头会，三号库那八千听红烧猪肉罐头交给你练手。”

“这批货在库里压了大半年，占着公司的周转资金。周副经理已经发话，谁能把死库存清出去，年底远洋货轮的出口舱位就优先给谁。”

王干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视线落到小芳身上。

“半个月内动不了窝，你们刘家湾那批鲜菇罐头，商检排期怕是要往明年开春挪了。”

屋里另外三个老业务员都低头拨算盘，没人替小芳说话，只有算盘珠和钢笔刮过纸面的声音交错响着。

小芳按住被风吹起的黄单子，抽出英雄钢笔，在经办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木柄开罐刀，连同三号库的提样条一起装进帆布挎包，转身出了门。

三号仓库在货场最北头，里面混着霉纸箱和陈年油脂的味道。保管员打着哈欠打开大铁锁，指向角落里堆到房梁的红星厂纸箱。

小芳按着批次号，从东头西头和最底层各取一听，蹲在仓库门口的石阶上，用开罐刀划开马口铁盖。

白色猪油顶到了罐口，底下露出的瘦肉没有多少。

她向值班室借来煤油炉和铝锅，把五听罐头分批倒进去化开，又拿量杯和磅秤重新称了一遍。

滤出来的肥油和浑汤占了整罐分量的大半。

这样的货，就算放到省城副食品商店里敞开供应，老百姓也未必愿意买。可小芳没有立刻把笔记本合上，她盯着锅里浮着的油层，重新翻起了本月远洋货轮的靠港名单。

回到三楼办公室时，门口正飘着几句议论。

“到底是乡下联营厂上来的，拿把开罐刀去库里化猪油，真把外贸大楼当成村里的杀猪场了。”

“那八千听货，老张跑了两趟香港都没推掉。原价五毛八一听，少卖一分钱都要担责任，她一个新来的能卖出去？”

“等着吧，她撑不了几天，就得把调干回执撤回来。”

小芳推门进去，说话的老业务员立刻端起茶缸喝水，王干事则把腿翘得更高。

她没有搭理屋里的人，坐回风口处的旧木桌旁，从一摞过期船期表里抽出本月远洋货轮的靠港补给名单。

桌角的黑色电话突然响起。

王干事嫌吵，坐在那里没动。小芳拿起听筒，里面立刻传来刘建国夹着电流杂音的声音，二号车间的敲打声也顺着线路传了过来。

“小芳，家里出岔子了。自动真空封口线刚试机，普通橡胶阀顶不住高真空度，两百多个空铁罐全吸瘪了，阀门裂了一地。”

“邱叔托人打听过，省轻工局上个月进口了一批高标号耐压硅胶阀，现在都扣在储运处钱科长手里。没有省公司的批条，咱们拿着现钱也提不出来。”

“联合审查组还有不到七天就下来封箱抽检，换不上硅胶阀，第一批样品都封不出来。”

小芳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视线落到墙上的远洋船期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