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景春这次放心让傅宁做主审，是因为要审的人犯是个大烟鬼。

干他们这行的，审讯过的人千千万，说什么人最难审，可能答案不统一，要说什么人最好审，那绝对是大烟鬼。

这样的人都不用费劲，就断了他的大烟，看着他烟瘾上来满地打滚儿的时候问。

问什么说什么，你想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签字画押都不打磕巴，只求一口烟儿。

但傅宁想要的不是结案，而是真相。

他也想试试自己的斤两。

所以他现在跟许半仙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子上放着那个包袱。

“许半仙，号称铁口直断，在四九城里吃着这碗开口饭，算命、打卦、卜吉凶、看风水、算日子，年头儿不少了吧？”

“是，二十来岁出师到现在，二十多年了，在城里也算有我这么一号人，提到算命、批八字儿，大家都爱找我。”

“那混的是不赖，这织锦缎的包袱皮儿都使上了。

不过，看这个颜色也不是你用的吧？

哪儿来的？”

“抵卦钱的。”

“什么人？在哪儿？算的什么卦？”

“一个老太太，在珠市口儿，找东西。”

“找的什么东西？你怎么算的？出的什么卦象？”

傅宁脑子不停、嘴不停，手也不停。

围绕着这个包袱，他把所有能涉及到的人、事、物都问了个遍，把许半仙的供词记在纸上。

一轮问完，许半仙气定神闲。

不愧是在这城里靠算命过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滴水不漏。

傅宁笑了笑，“可以啊，嘴皮子确实利落，要不你也给我看看相，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

许半仙还真就探过来半个身子，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傅宁的五官。

“小爷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命里贵人相助……”

他这儿滔滔不绝的说着，傅宁把胳膊肘儿往桌子上一支，托着下巴看着。

等到他说到了兴头儿上，冷不丁的问一句，“这包袱谁给你的？”

然后就是暴风骤雨一样的追问，把刚才那些问题打乱了顺序又问了一遍。

周而复始，三遍下来，许半仙脸上终于没了笑容。

“官爷，您这没凭没据的，随便抓人不好吧？北城有位老爷今天约了我看看家里风水，这失了约，怕是要得罪人呐！”

怕了？心虚了？

好事儿！

傅宁说的满不在乎，“这包袱就是凭据，官司打到哪儿我都有理。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没有别的证据呢？

至于上头的事儿，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有这个工夫，弄死你足够了。”

一句话给算命的噎回去了。

然后又是一轮有疾有徐的问询。

这场审讯从把人犯带回来开始，已经进行了十个小时，不喝水、不吃饭、不上厕所，傅宁就这么眼盯眼的看着，一遍一遍的问。

孙景春中途想替他一会儿，让冯程芝给拦下来了。

“这小子是熬鹰呢，熬的是那犯人，炼的是他自个儿，只要这波儿熬出来了，他也就成事儿了。”

审讯室里的灯亮了又灭了。

许半仙已经没有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了，头发都立起来了，眼窝子也陷下去了，眼白里都是红血丝，嘴唇上一道一道的口子，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了。

“官爷，您都问了多少遍了？真的要屈打成招，诬陷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