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铮的问话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形的压力。他左眼的规则星璇高速旋转，冰冷地锁定着灰袍老者，调动起的世界之力在周身形成无形的屏障，脚下的大地传来低沉的嗡鸣，整座山峰都仿佛成了他意志的延伸。右眼的赤金火焰熊熊燃烧，警惕与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两人之间短暂的距离。

灰袍老者对陆铮的戒备视若无睹，或者说，他此刻的心神完全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占据。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依旧死死地钉在陆铮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布满裂痕的规则之躯，看清其中流淌的、那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本源气息。

“师尊”老者又喃喃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难以言喻的悲怆。他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那浑浊的老眼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追忆、难以置信，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哀伤与某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枯瘦、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细微的伤痕，如同历经风霜的树皮。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似乎想要触碰什么，却又在即将靠近陆铮时停在了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着。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老者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尘埃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师尊陨落前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最核心的那块本源碎片打入了轮回”

他的目光终于从陆铮身上移开片刻，投向远方铅灰色的、翻滚着衰败气息的遗界天穹，眼神变得悠远而苍凉，仿佛穿透了万载时光，看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陨落。

“他说那是最后的希望是留给这方天地的一线生机”老者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回忆之中，“碎片承载着师尊最后的意志投入茫茫轮回无人知晓其去向更无人知晓它是否还能被唤醒”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再次灼灼地锁定陆铮，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万载岁月我踏遍遗界废墟寻遍诸天角落感应着任何一丝与师尊相关的波动却始终杳无音讯”

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激动：“我以为师尊最后的希望终究是湮灭了！我以为那碎片早已在轮回中磨灭！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完成师尊的嘱托！”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也随之微微震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执着，从他佝偻的身躯里散发出来，沉重得让峰顶的空气都为之凝滞。周念等族人虽然听不清具体话语，却被这股无形的气势所慑，魂体瑟瑟发抖，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石敢晶石般的眼眸中满是凝重，岩石身躯本能地绷紧，挡在昏迷的夜无暇和陆铮之间。

陆铮的心神同样被老者话语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所冲击。“本源碎片”、“轮回”、“最后的希望”、“师尊陨落”这些词语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与他体内那彻底融合的残镜本源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当老者提及“师尊”时，自己灵魂深处那属于残镜的意识，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是悲伤？是孺慕？还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呼应？

老者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那翻江倒海的情绪，但效果甚微。他看着陆铮，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激动，有审视，有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宿命感的叹息：

“没想到万载之后唤醒它继承它甚至与它彻底融合的会是你这样一个年轻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铮体表那些明灭不定的规则裂痕，扫过峰顶一片狼藉的景象，昏迷濒死的夜无暇，魂火微弱的白秋水，重创的石敢，以及那些虚弱不堪的族人。最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陆铮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中，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你，很好。”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却多了一份沉重，“能在如此绝境下，唤醒并融合师尊的本源碎片，走到这一步你的心性、你的际遇，都堪称逆天。”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古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感：“但是，孩子，你可知你继承的，究竟是什么？你背负的，又是什么？”

老者佝偻的身躯似乎挺直了一瞬，那平凡老农的外表下，属于绝世强者的气势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没有殿主那般霸道绝伦、碾压一切的威压，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海，厚重、磅礴，带着万载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力量。这股气势并非针对陆铮，却让整个峰顶的空间都为之凝固，连陆铮调动起来的世界规则之力都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阻力，运转变得滞涩。

“我是谁？”老者重复着陆铮的问题，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复杂的笑容，那笑容牵扯着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苍凉。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陆铮的心头：

“我名玄元。”

“是器祖座下”

“首徒！”

“也是亲眼目睹师尊陨落于背叛之下的唯一亲传弟子！”

“玄元”二字出口，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峰顶的空气似乎都为之震荡了一下。老者佝偻的身躯在说出“首徒”二字时，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那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无风自动，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骄傲与随之而来的巨大悲怆，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陆铮的左眼星璇骤然一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器祖首徒！

这个身份的分量，重逾山岳！残镜中那属于器祖本源碎片的意识，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传递来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剧烈的悸动，是悲伤，是孺慕，是跨越万古的呼唤！

玄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陆铮，再次回到了那场惨烈背叛发生的时刻。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浑浊的老眼中，痛苦与愤怒如同岩浆般翻涌。

“当年”玄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沙哑，“师尊功参造化，已窥大道之门。他心怀苍生，欲以自身为炉，炼化诸天，为这混乱衰败的遗界，重铸一方净土，一个真正能庇护万灵的新世界那是他毕生的宏愿。”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师尊的崇敬与追忆，但随即，那崇敬便被更深的痛苦所取代。

“可恨！可恨啊！”玄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枯瘦的手掌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最信任的视如己出的二师弟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觊觎师尊即将功成的‘世界本源’，竟暗中勾结外敌！趁师尊闭关冲击最后关头的紧要时刻”

玄元的声音哽咽了，仿佛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再次撕裂了他的灵魂。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