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气凝结在枯草的叶尖，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反射着微弱的星光。荒野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裸露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陆铮背着依旧昏睡不醒的小青，一手搀扶着脚步踉跄的阿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山石间穿行。每一步落下，都溅起细碎的沙砾，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呆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压抑的闷哼。他半边身子几乎都倚在陆铮身上，脸色在微弱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内腑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重，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腥甜的气息，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更大的声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始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身后器火谷方向那片早已被黑暗吞噬的天空，仿佛要将那毁灭的景象刻入骨髓。

“撑住。”陆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肩头，被黑衣人短刺划开的伤口在寒风的刺激下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皮肉，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背上的小青往上托了托，让少女冰凉的脸颊贴在自己颈侧，感受着她微弱却平稳的呼吸。谷主最后的托付，如同沉重的锁链，也如同唯一的支柱，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们不敢走开阔地，只能沿着山脊背阴的乱石堆艰难前行，试图借助复杂的地形甩开可能存在的追兵。储物袋沉甸甸地挂在腰间，谷主毕生的收藏就在里面，但此刻陆铮根本无暇去查看。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辨认方向、寻找路径和维持三人的体力上。残镜在怀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试图为他驱散一些寒意和疲惫，但在这片死寂的荒野里，这点力量显得杯水车薪。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却也将荒野的荒凉和崎岖更清晰地展露出来。霜气在晨光中蒸腾，形成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雾霭，缠绕在三人周围。

就在这晨光熹微、寒意最盛的时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阴寒。前一秒还在艰难跋涉的陆铮，动作猛地僵住！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万载玄冰之中，血液都要凝固。他背上的小青似乎也感受到了不适，在昏睡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搀扶着的阿呆更是浑身剧震，本就沉重的伤势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寒气息一激，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喷了出来，溅落在脚下灰白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嗬”阿呆痛苦地弯下腰，身体筛糠般颤抖，眼中那疯狂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倒性的恐怖瞬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本能的惊惧。

陆铮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冻结的四肢，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薄雾弥漫的前方，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显现。

来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锦袍，袍袖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儒雅，但那双眼睛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漠然地俯视着下方狼狈不堪的三人。他的双手负在身后，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清晨出来散步，而非在追杀逃亡者。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身影，仅仅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就令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脚下的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白霜，并迅速向四周蔓延。虫鸣鸟叫彻底消失，死寂笼罩了这片区域。

陆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金丹修士！

而且是远超之前那些黑衣人的、真正的金丹修士！那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如同万丈高山轰然倾塌，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当头压下。陆铮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体内的灵力运转瞬间变得滞涩无比，仿佛被冻僵的溪流。怀中的残镜猛地一震，传递出一股强烈的警兆和前所未有的凝重感。

“林长老座下，外事执事，秦岳。”青袍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薄雾，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在心头，“奉长老令，带叛徒陆铮，及其同党，回谷受审。”

他的目光在陆铮、阿呆以及陆铮背上昏睡的小青身上缓缓扫过，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更像是在看几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待宰的牲畜。

“至于谷主之女”秦岳的目光在小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长老有令，需‘妥善安置’。”

“放你娘的屁！”阿呆猛地抬起头，尽管身体因为剧痛和威压而剧烈颤抖，眼中却再次燃起疯狂的火焰，他嘶声怒吼，“林霄那个畜生！害死谷主，覆灭宗门！你们这群走狗！叛徒！不得好死！”

秦岳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阿呆的怒吼只是蝼蚁的哀鸣。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阿呆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陆铮身上，那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将陆铮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陆铮，”秦岳的声音依旧平淡，“交出谷主信物，还有你身上那件东西。或许，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陆铮的心猛地一沉。谷主信物，指的是那枚已经失效的黑色令牌？还是他腰间的储物袋？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最后那句话“你身上那件东西”！残镜！对方的目标，竟然也包括了残镜！林霄怎么会知道？

无数念头在陆铮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将背上昏睡的小青放下，让她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旁。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挡在了小青和阿呆的前方，直面那如同冰山般矗立的金丹修士。

体内的灵力在残镜的帮助下艰难地运转起来，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肩头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想要？”陆铮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自己来拿。”

秦岳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一个筑基巅峰的小修士，在他金丹期的威压下，竟然还能保持站立的姿态，甚至敢出言挑衅。随即，那丝讶异便被更深的冰冷所取代。

“冥顽不灵。”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话音未落，秦岳负在身后的右手，随意地向前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是随着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挥，陆铮身前十丈范围内的空气，骤然塌陷、压缩！

轰！

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凭空生成，如同无形的巨锤，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陆铮三人轰然砸落！所过之处，地面坚硬的岩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留下一条深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