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枝说出“这条银路，最初借过顾氏的名”时，正殿里的雪声都像停了。
龙椅下的暗格已经空了。
木牌上写着白灯已醒。
暗格底部又刻着顾氏旧账里的转银码。
一环接一环，像有人早就算准了他们会查到这里，也算准了这条线一露，所有人的眼睛都会先落到顾南枝身上。
几个旧臣的目光果然动了。
他们不敢大声，却忍不住互相看。
新朝大账刚刚被顾南枝算稳，她刚说新朝这口气不是借来的，龙椅底下便出现了顾氏旧码。
这太毒。
毒到连一句话都不用多说，怀疑就会自己长出来。
顾南枝站在暗格前，手指还按着那串旧账符，脸色没有变。
可卫临川看得出，她的肩背绷得很紧。
宁挽月也看见了，轻轻往前半步。
还未开口，裴清漪先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顾南枝。
她看暗格。
看木纹。
看刻痕。
看雪水从殿门外带进来后，在地上留下的脚印。
然后她抬手，直接把暗格周围三尺封了。
“谁再往前一步，按毁证论。”
几个旧臣脚步一顿。
裴清漪转身，目光很冷。
“顾南枝不得离殿。”
殿里顿时一静。
顾南枝看向她。
裴清漪继续道：“国计司总账不得出库。顾氏旧账册立刻封存。顾氏旧码，由问案灯、国计司、听风司三方复核。”
一个旧臣忍不住道：“裴姑娘，既然牵到顾氏，顾司正是否应先避嫌？”
裴清漪看向他。
“避。”
那旧臣眼底刚有一点喜意。
裴清漪下一句便落下来。
“但不是退。”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发紧。
“顾南枝避开顾氏旧账复核，不得亲自验旧码。”
“但国计司新朝总账，仍由她管。”
“河运、粮仓、盐路、抚恤，今夜不停。”
“若有人借此让国计司停账、停粮、停盐、停药，按乱新朝财路办。”
殿里那些暗暗动心的人，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这才是裴清漪。
她不是只会拿人。
她最狠的地方，是能在别人想把水搅浑时，先把水路分开。
顾氏旧码要查。
顾南枝也要避该避的地方。
可新朝大账不能停。
百姓的粮不能停。
青灯的药不能停。
北境的边仓不能停。
白灯房想用顾氏旧码，把顾南枝和国计司一并拖下水。裴清漪一刀切开，把“查顾氏旧线”和“守新朝大账”分成两件事。
顾南枝看着她，慢慢松开按在暗格上的手。
“我领。”
裴清漪这才看她。
“你只领该领的。”
顾南枝眼底有一点极轻的笑意，又很快收住。
“好。”
卫临川站在殿中，一直没有打断。
他看着裴清漪。
从前他觉得，裴清漪像一盏灯。
不大，不暖，却能照见暗处。
如今他才明白，这盏灯不只是照案。
她看的是天下。
旧朝碎了，新朝起了，可权和局不会停。
今日白灯房借顾氏旧码。
明日就会有人借青灯旧医署。
后日有人借护旗营旧部。
再以后，河运、军屯、抚恤、孤老、旧案、边路，每一处都可能长出一只脏手。
不是所有乱都会像大战一样铺天盖地。
更多时候，它很细。
一枚旧码。
一张残票。
一句传言。
一个被偷偷改掉的名字。
一个在账册里多出来的空格。
这些东西若不早压住，等它长大，就会变成吞人的根。
裴清漪最清楚这一点。
她不爱站在最亮处。
可她永远能在乱刚冒头时，把它按回泥里。
裴清漪吩咐案灯吏把旧码拓下三份。
一份封案灯。
一份给许观澜。
一份给国计司副账师，不经顾南枝之手。
随后，她又让人把殿中所有当夜值守名单取来。
“龙椅暗格三日前被动过，三日内入正殿之人，一一列名。”
旧臣中有人皱眉。
“裴姑娘，三日内来过正殿的朝臣不少，若都问，未免……”
裴清漪看都没看他。
“不是问罪，是列名。”
“你怕列名？”
那人顿时闭嘴。
裴清漪又道：“旧宫木作匠人、掌灯内侍、扫殿杂役、旧礼官、巡夜护卫，全列。”
“宫灯油从哪来，也列。”
“龙椅搬动过几次，也列。”
“旧朝登基礼册，旧宫修缮账，旧帝晚年寝殿改造图，全找来。”
石定山听得眼睛亮了一下。
“找修缮图对。暗格不是新凿的，肯定有旧木作记录。”
许观澜也道：“掌灯线也要查。白灯房的人若入殿，不一定走正门，可能借宫灯换油。”
裴清漪点头。
“听风司查油。”
“工路军查木。”
“问案灯查人。”
她一条一条分下去，殿里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旧臣，渐渐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以为裴清漪会先抓顾南枝。
或者急着向卫临川证明谁忠谁奸。
可她没有。
她把整座正殿拆成一张案。
人。
木。
油。
账。
门。
尘。
脚印。
每一条都有人查。
每一条都能互相咬住。
到最后，想藏的人会发现，自己不是躲过了一双眼，而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
宁挽月站在卫临川身边，轻声道：“她比谁都冷静。”
卫临川道：“所以她最适合站在暗处。”
宁挽月看他。
“你舍得？”
卫临川沉默片刻。
“不是舍不舍得。”
“那是什么？”
“她本来就不该被推到最亮处给人看。”
他看着裴清漪的背影。
“她要的是能做事的位置。”
宁挽月轻轻点头。
这句话，裴清漪自己也懂。
她不需要满朝称赞，也不需要百姓日日念她的名。
她要的是案能查下去，线能断在该断的地方，脏手还没伸进百姓锅里时，就被先压住。
夜深后，正殿的人少了一半。
顾南枝被请到偏殿，只能看新朝总账，不碰顾氏旧码。
她并不恼，只让账师把河运和边仓继续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