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是什么人？云栖书院的院长，大虞两位半圣大儒之一。门生故吏遍布三朝。教了一辈子书，讲的是君臣纲常，讲的是社稷为重。

这种人，为什么要保一个杀官造反的武夫？

守陵人那天的回报，他反复看了五遍。沈安的浩然正气引动了龙脉共鸣。龙脉站在周凡那边。这件事比周凡砍几个贪官的脑袋，更让他睡不着。

龙脉是大虞国运的根。

龙脉认可周凡，等于天意认可周凡。

燕明宇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冰凉。

他登基十九年。杀权臣，废皇后，压勋贵，收兵权。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精准无误。他自认是大虞三百年来最能忍、也最会算的皇帝。

但他没算到沈安。

那个驼背的老头子，在他面前恭恭敬敬了二十年。叫陛下，行臣礼。每年开春进宫讲学，讲的都是治国之道、帝王心术。

二十年。一直在等。

等一个值得他出手的人。

“魏忠。”

帷幕后面没有声音。

燕明宇的眼睛睁开。转头看向龙椅右后方。

空的。

掌印大太监告病三天了。帷幕后面那个站了十九年的位置，头一回没有人。

燕明宇看着那片空出来的阴影，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厚重的殿门。

正午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当值的禁军跪了一排又一排。远处的宫墙上，飞檐翘角。再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日光下铺展开来。

那个武夫就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或者已经不在了。

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五条白布。十九条罪状。三万禁军的耻辱。以及——龙脉的共鸣。

燕明宇转身回殿。

“拟旨。”

身后跟着的起居注官抖着手提笔。

“升镇魔司指挥使楚云舟为正三品，加太子少保衔。着其全权督办天罚一案，不受六部节制。”

起居注官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楚云舟。周凡的上司。刚放走了朝廷钦犯，转头被加官进爵。

这道旨意传出去，满朝文武得疯。

但皇帝不在乎。

魏忠缩了。沈安跑了。周凡消失了。棋盘上的棋子乱了套，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

那就重新布局。

天罚要拔。但不能让周凡拔。得让自己人拔。

楚云舟不会武功，但他有脑子。把镇魔司这把刀交给他，磨快了，朝天罚捅过去。

至于周凡。

燕明宇回到龙椅上坐下。

让他跑。

跑得越远越好。

等天罚的事了结了。等那把黑刀磨钝了。等那副碎骨头再也撑不住了。

朕的手，够得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殿外，风把广场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京城西南方向。官道上。

灰蒙蒙的天底下，一匹黑马踩着泥路往前走。马背上的人闭着眼，右手搭在刀柄上，呼吸匀长。

胸口贴肉的地方，血红的玉佩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