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廷山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下意识看向杨凡。

堂上那年轻人仍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却没有因为方才的斥责动怒，也没有因为众人的震惊露出半点得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堂下，仿佛刚才那番争执，与自己并无多少关系。

苏廷山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歪倒在地。

旁边一直叫嚣不停的苏轩，嘴里的骂声也戛然而止。

他瞪圆了双眼，呆呆望着主位上的杨凡。方才那股嚣张狠厉，刹那间荡然无存。两条断腿仍在剧痛，可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昨夜还想着，等苏家的人上京，定要让杨凡付出代价。

可现在，他终于听明白了李嵩的话。

那个人不是某个地方小官，也不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弟。

那是邺王殿下。

是他苏轩昨夜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得罪的人，是他刚才在公堂上张口辱骂的人。

苏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苏家一众长老、管事更是面色死灰。

他们先前还仗着家世，觉得官府不敢真的动苏家。如今听见“邺王”二字，胸中那点依仗朝中有人、仗势横行的底气，顿时碎得一干二净。

有人悄悄低下头，不敢再看杨凡；有人僵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还有人忍不住看向苏廷山，似乎想从家主脸上找到一点主意。

可苏廷山自己也已经慌了。

他在卫州经营多年，自认见过不少场面，也曾与各路官员打过交道。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邺王殿下面前受审。

更没想到，自己竟会在公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邺王殿下不懂规矩。

苏廷山喉头发紧，额头上渐渐沁出汗来。

他想起昨夜听到的消息，想起禁军封锁苏府时那冷硬的军令，也想起自己原本打算托人向京中递信。此刻再回头看，那些依仗都显得可笑。

京中的贵人或许能替苏家说话，可眼前坐着的是邺王殿下，当今天下比他尊贵的还有谁？皇帝陛下？晋王殿下？。

他终于明白，苏家这回惹上的，绝不是一个小小的知州。

堂上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高声叫嚷的苏家众人，此刻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衙役手里的水火棍轻轻磕碰了一下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让苏家众人心头一紧。

杨凡端坐在主位之上，脊背挺直，目光淡淡地看着下方。

他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刻意摆出威严。只是这一份平静，反倒让苏家众人越发不安。苏廷山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先前那番质问，已经把他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他若继续争辩，便是当堂诋毁邺王殿下；若立刻求饶，又像是承认苏家昨夜所为全无道理。更何况，苏家私兵围攻州衙是事实，禁军拿人也是事实。到了这个时候，再想靠几句场面话把事情圆过去，已经不可能了。

苏轩也终于不再叫嚷。

他躺在担架上，双手紧紧攥着边沿，指节发白。那张原本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此刻又添了几分惊惧。他想起昨夜杨凡当众折断自己双腿时的情形，想起自己那时还放着狠话，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寒意。

原来那时候，杨凡并非不知道苏家的势力。

他只是根本没把苏家放在眼里。

杨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苏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