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棺卷起袖子，左手搁在桌上。灯光下，麻木线比两天前又上移半指，肘弯下方皮肤浅了一色，像冻过头的肉。他蜷无名指，指节弯到一半卡住，近一秒才跟上指令。小指更慢，几乎靠中指带着走。食指和中指尚可，但触觉精细度已丢大半，摸纽扣分不出正反面。

他放下袖子，右手拿起薄手套。左手没戴，戴了也做不了精细操作。

“计划不变。”魏慎初靠在门框，手里摊着草图，“容器南侧维护子站，本地存储终端，日志在硬盘里。改频维护昨天结束，下次检查最快后天白天。”

“今晚。”

“今晚。”魏慎初折起草图，“明天白天我有事要确认，晚上未必能脱身。”

沈棺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隔夜的苦茶。没问魏慎初要确认什么，起身关灯。

出发时刚过凌晨一点。雨停多时，街面仍潮，路灯照下，柏油路亮一块暗一块。空气里有土腥味，混着空调外机热风，闷闷糊在皮肤上。

沈棺走前，右手插兜，左手揣在口袋。掌心基线从2.0秒压到1.9，容器信号在渗透。魏慎初落后半步，不时回望，步幅短了十公分，鞋底踩湿路无声。

过岳阳路转角，掌心压到1.7秒。心跳往掌心节奏靠，像节拍器对齐，是一种牵引感。

“前面五百米围墙缺口，”魏慎初压低声音，“上次撤出的那个。”

“封锁线？”

“编队撤了，墙上加了两个球机。东北角一个，西南角一个，间隔约一百二十米。”

“绕过去。”

“已经绕了。”魏慎初拐进小巷，“西侧居民楼后走，球机扫描盲区在围墙基座正下方三十度。”

巷窄，两墙不到两米。墙根薄水，脚踩噗嗤作响。头顶晾衣架竹竿伸出，水滴断续落在沈棺肩头，凉的。步子慢一拍，掌心到1.5秒。

这频率意味着进入容器强信号区。掌心底下像有什么醒了，振动顺骨往手腕蔓延，带着主动嗡鸣。他停步，右手按住左腕。

“频率在跳，”他低声，“信号密度比上次高。”

魏慎初退后半步贴墙，扫视巷口。十秒后搏动稳在1.4秒。沈棺松手，继续走。麻木线在左小臂发胀。

子站在围墙内侧，铁门朝外。门前泥地有新鲜车辙印，两道平行轮胎痕通向围墙缺口。沈棺蹲下，指触辙印边缘泥软。

“今天白天。”

“同步前预检，”魏慎初蹲旁，声近无声，“硬盘还在里面。”

两人蹲在阴影里，各看各的。

沈棺算手上的牌。掌心1.4秒，环境干净。左手精细操作接近零，触屏终端没法用手指，只有掌心接口一条路。散页读到过3.7秒残留信号，掌心能感知频率，但存储终端里的是编码数字数据，和模拟残留不是一回事。能不能读，试了才知道。风险是接触越长，掌心和容器绑定可能越深，代价再涨。但窗口就今晚，没得挑。

魏慎初数墙上摄像头。东北角球机扫过来需十八秒，西南角周期十五秒，两个同时背对子站正门的窗口最长四秒。铁门被墙体挡，从外看不见，但门前空地在扫描范围。进门没问题，出来要卡时间。他回扫来路，摸了摸背包手电。

沈棺起身，冲他点一下头。四秒够了。

铁门没锁。沈棺推开，门轴低哑吱呀。他停住，掌心搏动不变，1.4秒，门后无额外电子设备。闪身进去。

内暗。手电窄光扫过一排铁架，码着工具箱和密封袋。靠墙折叠桌上搁着工业终端显示器，连一金属箱。箱侧贴标签，手电照见末行：本地存储/未同步。

空气有金属和塑料味，干燥，带静电刺。魏慎初关门拉栓，两人在黑暗中站了十几秒。远处设备低频嗡鸣渗墙，偶有车过，静得只剩呼吸。

魏慎初摸到桌边按电源。屏幕亮起，光弱刺眼。沈棺退半步，蹲到金属箱旁。

他低头看左手。微光里手指轮廓模糊，无名指小指像粘在一起。腕下感觉隔层棉布，知手动，幅度角度全猜。用这手操作触屏，十秒能点错三次。

他把左手掌心按上金属箱侧面。

金属凉，凉意穿掌即被掌心自身热吞没。搏动接触瞬间变了，速度未快，但厚度加一层。原来一条线振动，现变两条，两条频率不同线同时在掌心走。

第一条是容器实时信号，1.4秒。第二条很慢，像涨潮，三秒多周期，忽强忽弱，不如实时信号规整。但它是实在的，金属箱内物在振动，通过掌心传入，像旧唱片针头划过沟槽，一格格碾过。

存储数据。他能读到。

沈棺呼吸压浅，全部注意力灌进掌心。那三秒多频率不是一条，他数了，至少几十条，密度高时互叠，像多人同时说话。但其中四条特征迥异，不忽强弱，是尖锐脉冲，像指甲掐掌心，时间戳清晰，幅度递增。

四次。他的四次被动共鸣。

他维持掌心接触，让四条脉冲特征在掌心展开。第一条最弱，像针扎即收，时间推算在改频前两周左右。第二条稍强，间隔约两天。第三条又强一截，间隔缩至不到一天。第四条最强，脉冲尖锐到掌麻，时间就在改频前夜。

幅度递增。频率偏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明显。传感器把每一次都记下了，一字不差。

他睁眼，魏慎初正看终端屏幕。屏上数据与掌心读取一致，时间戳、波形幅度、频率参数，一行行排在日志表格里。魏慎初唇抿成线，手指点在第四条记录的频率参数上。

“最后一次，幅度超环境噪声基线三倍。”魏慎初声平，“审查算法自动标记阈值是基线两倍。”

沈棺松掌起身。金属箱上留掌温，过几秒会散。但数据不会，静静存在硬盘里，等同步，等审查，等看不见的人点开标记列表。

“四条全超标。”

魏慎初没接话。他调出审查规则内部文档，扫几行，手指点屏不动。沈棺凑近看，屏上写标记流程：超标波形自动进待审队列，按超标倍数排优先级，两倍基线末位，三倍以上前列，五倍以上直接告警。

第四条波形是三倍。排在前列。

“前三条会不会被搁置？”沈棺问。

“不会。”魏慎初滚下一屏文档，“同一个人多次超标波形会被聚合标记，取最高倍数定优先级。四条一起交，审查者看到的就是三倍优先级，不会只看单条。”

沈棺盯屏幕上那行字。他想象不出审查者长什么样，坐哪，用什么终端。但他知道那人很快会看到四次被动共鸣，看到波形频率参数，看到时间戳，看到这些数据和容器维护日志的时间关联。

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们能看到他。

沈棺右手食指点开日志时间范围筛选器。“1997年11月到199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