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街拐上大路，午后柏油晒得发软，鞋底踩下去微微黏住再拔起来。路旁小饭馆后厨的油烟味混着地面蒸出的热气扑面，沈棺眯了一下眼，右手揣在裤兜里，掌心贴着薄布数搏动间隔。

一点八五。一点九。一点八七。拍子在两秒以内来回摆，像节拍器被人拨快了一档又没拨到位。他压匀步子，三步测一次，掌心每回都给一个不同的数字，始终没回到之前的整两秒。

从仓库出来到现在走了快二十分钟，摆动幅度没有缩小的趋势。他试过放慢步子也试过加快，掌心的节律跟步速无关。步子快了它摆它的，步子慢了它还是摆它的，频率完全不跟着他走。

右臂的三角肌比左臂酸得更厉害。一整天靠右臂撑背包、拧东西、做一切左手做不了的事，上臂后侧的肌肉发出抗议。他换了一次背包肩带，酸胀感暂时松了点，走了二十步又回来了。

左臂的麻木线又往上爬了。他隔着袖子用右手拇指捏了一下肘弯下方，指尖传来的触感钝钝的，像捏一块跟自己不相干的肉。无名指和小指合拢时比食指中指慢了将近一秒，试了两次结果一样。进仓库那会儿还没有这么明显，半天功夫又推了半指节。

身后五步远，魏慎初的步子始终踩在他右脚落地后的第二个拍点上。不近不远，不快不慢。沈棺没有回头，但从步声判断对方一直在主动配速。他自己今天的步速比昨天慢了一成，而魏慎初全程跟他的节奏走，说明从出仓库开始对方就在数他的步子有没有变。

他数了一百步，掌心跳了五十三次。一百步下来信号没有衰减。

跟物资站围墙的直线距离已经过了八百米。信号源固定的情况下，距离每增加一倍被动接收的强度至少降一半。但掌心搏动的强度跟在仓库里没什么差别，摆动幅度反而从一点八到一点九收窄到了一点八五到一点九，方向更明确了。不是信号在减弱，是漂移本身在往一个方向收拢。

如果是他自己的能力在退化，信号应该全线变弱。但事实相反，信号强度不减，方向性还在增强。问题出在容器那一头。

他停下来。坐一下。

路边有公交站台的铁架子，锈迹斑斑，铁管接口处渗着褐色的水渍。旁边的石墩被太阳晒得温热，底下是凉的，沈棺坐下去，凉意隔着裤子传上来，跟表面的温热叠在一起。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掌心朝天。搏动还在，一点八五到一点九，跟隔着布测的一样。

魏慎初没坐，靠在铁架子上两臂交叉。他的视线扫过沈棺摊开的手掌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看向大路方向。沈棺注意到他的目光停在路面上某个位置没有动，但那不是在看路。

沈棺开始转身。

背对物资站方向，掌心搏动幅度缩了，一点八到一点八三之间窄幅摆动，像信号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侧过身，幅度回到一点八五左右。转回正对方向，幅度撑开，一点八八到一点九，搏动变得清晰有力。三个方向，三组数据，方向性确认了。信号源在物资站围墙那头，不被八百米的距离削弱。不是他自己的能力在退化，是容器本身正在被改写。

3.7秒是旧频率，父亲九七年记录的那个。后来被调到了2秒，现在又在往新频率过渡。掌心感受到的摆动就是改频过程中的过渡态。

跟仓库铁门口那次痉挛式搏动是同一回事。信号源切换频率时出现短暂过载，像收音机调台时的尖锐杂音。那次痉挛持续不到半秒就沉寂了，说明改频过了最剧烈的阶段，但旧设定正在被新参数覆盖。

不会回来了。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了一遍。2秒是上一轮维护的产物，不是容器的天然状态。上一轮之前是3.7秒，再往前没人记录过。频率一变，共鸣的基线就跟着走，旧的基准作废了。

3.7秒的残留在父亲散页上还能测到，因为纸页锁住的是最后一次靠近容器时的信号快照，不会跟着容器本体一起变。容器的频率在走，纸页上那点残余钉死在原处。维护团队什么时候想调就什么时候调，他们对容器有持续的主动管理权限。

沈棺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袖子遮着，但他知道麻木线在什么位置：肘弯下方不到两指宽，比一小时前又往上了半个指节。

如果现在折返回去近距离取改频数据，代价会推多少他心里有数。上一次在天台靠近强信号源，麻木从手腕推到了小臂中段偏下，将近两厘米。这次改频的过渡态信号更杂更不稳定，掌心要消耗更多共鸣容量来锁定，代价只多不少。推过肘弯进入上臂，左臂就不是活动受限的问题，是彻底失去抓握和支撑。一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人，翻不了墙，攀不了高，需要跑的时候只有一条胳膊能用。

数据可以等窗口再取。胳膊废了就真的废了。

他右手去够背包侧兜的水瓶。塑料瓶盖卡得紧，拇指和食指捏住拧了一下，打滑。换了握法再试，四根指头合拢的力矩不均匀，无名指和小指跟不上节奏，瓶盖纹丝不动。他松开手，没有再试。

魏慎初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伸手但没有。他从自己背包侧兜摸出一瓶水，瓶盖松着的，递过来。动作很平，不带多余的表情，像递一件趁手的工具。

沈棺接过去喝了一口，拧上盖子还给他。水是常温的，没什么味道。

容器在被改频。他说，声音不大。基线从2秒往一点九以下走，3.7是更早的旧设定，残留在散页上不会跟着变，但容器本体一直在走。那天在仓库门口的跳动是改频的过渡态，过了最杂的阶段，没稳。新频率落哪儿，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