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街上的出租车已经稀了。
沈棺跟在魏慎初身后，脚步踩在人行道碎砖上发出闷响。两人之间隔着两步，不远不近。掌心搏动稳在两秒一次，和离开封锁圈时一样，但那根从围墙方向拽过来的无形弦还没断，只变细了，像一根快磨断的鱼线，拽力若有若无地挂在胸腔左侧。左手的麻木没有退，从手腕到小臂下端整条线清清楚楚，手指能动，握拳使不上劲。屋顶跳落时右臂承受了全部重量，三角肌和前臂屈肌酸得发胀，每走一步小臂肌肉就跟着抖一下。他把左手插进裤兜，用右手调了一下背包肩带。
魏慎初没怎么回头。从封锁圈外四百米起，他只在拐弯时偶尔扫一眼身后，确认沈棺跟在那个固定的距离上。默契是屋顶穿越那二十分钟里压出来的，不用商量，路线的选择本身就是语言。
他们穿过一条单行道，路灯只剩每隔三十米一盏还亮着，光圈底下停着几辆没人骑的共享单车。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辨不出方向。空气里有下过雨的潮味，地面没干透，鞋底踩上去带细微的黏感。沈棺注意到魏慎初没走来时的路，拐向了南边。他没问。掌心的无形弦随方向偏转微摆了一下，像罗盘指针被拨动，然后重新稳在两秒间隔上。南边远离封锁区，也远离第一个安全屋。这是在换窝。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魏慎初拐进一条背街。巷子两侧是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底层改成各种小店面，卷帘门全拉着，铁皮上喷着“通下水道”和“开锁”的手机号。魏慎初在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前停下，没走正门，绕到侧面找到一扇嵌在墙里的铁门。他从内侧口袋掏出一把钥匙，铜色的，比普通门钥匙厚一号。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涩，像很久没上油。
门推开，一股封存已久的气味涌出来，灰尘、旧纸张、还有一丝樟脑丸的辛味。沈棺侧身挤进去，魏慎初在身后关门上锁，黑暗里传来插销落槽的声音。
手电筒亮了。光柱扫过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水泥地面，没有窗户。靠墙一个灰色铁皮柜，柜门上有划痕和锈迹。柜子旁边一张折叠桌已经撑开，桌面薄灰没擦。角落里码着几个纸箱，封口胶带发黄。这地方和上一个安全屋完全不同，更像长期存放东西的仓库。魏慎初的预设点不止一个，每个有不同的用途。
他走到铁皮柜前蹲下，从底部隔层里抽出一个深绿色的防水袋。袋子和A4纸差不多大小，鼓鼓囊囊，拉链头用胶布缠了两圈。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袋口弹开，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散页。
纸张的气味涌出来。旧的，带着潮气又被晾干的那种发脆味道，混着铅笔石墨的涩。沈棺拿起最上面一叠，纸张边缘泛黄，铅笔线条在某些地方晕开了，像被水渍过又晾干。下面几张新一些，纸面干净线条锐利，折痕方向一致，是被人反复翻过同一页留下的。中间用回形针分了组，每组最外面一张的右上角用红笔标了日期。日期从“97.11.18”到“97.12.15”，跨越了近一个月。
魏慎初的食指点在中间那组上。“这部分。九七年十一月到十二月。”
他把那组散页抽出来摊开。最上面一张就是扇形草图。
草图画在方格纸上，铅笔，线条用力很深，某些地方把纸压出了凹痕。中心点偏左下方，七条线从这个点向外辐射，把扇面切成六个区域。每条线末端标着数字：3、5、8、11、14，像一套刻度。六个区域里右上角和右下角最宽，左上角最窄。中心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外两道同心弧线。
沈棺的呼吸浅了半拍。他闭上眼，把天台上的画面重新调出来：四辆依维柯各守一个扇区，东北角最薄，指挥车停在那里；西南角最厚，作业车在围墙内侧。三层同心圆，核心区、内环、外环。圆心偏东南，不在围墙正上方，也不在居民楼方向。
睁开眼。七条线的角度比例和他记忆中的车辆方位几乎完全对应。右上角最宽的区域对应东北角，编队最薄的位置；左上角最窄的对应西北角，封锁车和荧光带最密集的扇区。中心点偏左下方，和魏慎初在天台上指出的圆心偏东南方向吻合。线末端的数字他对照天台估算反复比，3对应内环半径，5是外环，8和11是封锁覆盖的延伸范围。他把这些数字和阴影边缘增强区测到的设备节点密度叠在一起，重合度让后背发凉。
掌心的搏动没有变化，依然两秒一次。但他的呼吸频率比刚才快了。这不是“像”，是严丝合缝的复刻。
他翻到下一张散页。同样的方格纸，同样的铅笔，同样的中心辐射结构。线条角度有细微差异，数字也不同了。右上角区域的比例收窄了一些，左下角变宽。数字从3、5、8、11、14变成了3、5、7、10、13。右上角的日期标注写着“LQ-97-1203-C”。
第一张草图的编号是“LQ-97-1118-A”。十一月十八号到十二月三号，间隔十五天。两套数据，两套角度，两组测量值。
沈棺把两张草图并排放在桌上。两套扇形重叠在一起，角度差异肉眼可辨，但结构完全一致。一张是快照，两张就是时间序列。父亲不是路过时瞥了一眼。他是在测绘。至少两次，用了不同的角度和参照系，精确测量了同一组部署的几何结构。
魏慎初站在桌子对面，目光在两张草图之间缓慢移动。他的右手搁在桌沿，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桌面上一道划痕。沈棺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第二张草图的编号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沈棺拿起第一张草图翻到背面。背面有三行字，铅笔，字迹比草图线条轻，但结构规整。第一行是一个参考编号：LQ-97-1118-A/SEC-NE。第二行是一串坐标，小数点后两位。第三行写了“扇区-间距”四个字，后面跟着两组括号，括号里各有一对数字。
他又翻了几张散页。每一张有草图的背面都有类似格式的标注。编号规则统一：LQ是位置缩写，后面跟年月日，最后的字母是序号。斜杠后面是区域标识，SEC-NE、SEC-SE、SEC-SW、SEC-NW，四个方向。这不是随手记的笔记，是一套编目系统。
SEC这个缩写让他停住了。天台上那几辆依维柯车身没有标识，但围墙内运进去的工业级检测设备外壳上喷着JG编号。SEC、JG，同一套命名逻辑的变体。父亲不仅知道看护方案的几何结构，还接触过它的内部编号体系。掌心搏动微微一顿，像对某个念头的生理回应，然后恢复了两秒的节律。
在散页最底层，他找到一张没有草图的页面。横线笔记本纸，上面是一张表格。表头写着“观测对比”，四列数据：日期、角度偏移、扇区宽度变化、覆盖半径。每一行对应一次测量记录，从九七年十一月排到十二月中旬。最后一行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五号，再往后是空白。
“他在跟踪变化。”沈棺的声音很轻。魏慎初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才说：“也可能是一次作业时看到，然后每次去都多看两眼。”
沈棺指着那张对比表格。“每次去都多看两眼的人不会做表。”
魏慎初没反驳。他的目光从表格移开，看向背面写着坐标的那张草图，看得更久一些，拇指在桌沿搓动的频率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