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里全是松脂的味道,甜腻里夹着朱砂分解的焦糊气,呛得鼻腔发干。沈棺坐在木凳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蓝光在封印处的松脂加固层表面跳了一下,照出一片坑坑洼洼的起泡。
裂纹从左端算起,当前约三十六毫米。比一小时前多了一毫米。
七毫米降到一毫米。松脂朱砂管用,但也只是把枪决改成注射。
他直起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了快两个小时,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是木的。左手指环贴过第八柱的位置还留着余温,铜锈纹路从袖口一直爬到肘弯上方两寸,暗红的线条在昏暗里像一道干涸的伤疤。他揉了揉肩胛,后背的短袖湿了一片,贴在脊椎上发凉。
走到棺尾,蹲下。
五十四毫米。
涂层没有继续缩。松脂朱砂加固封印之后,回涌的压力被消耗了一部分,衰减暂时按住了。像堵住水管一头,水压会找别的出口。等松脂撑不住,反弹更猛。
指环在这一刻跳了一记。
封印裂纹的脉冲是短促规律的,像钟表滴答。这次不一样,沉重,迟缓,从指根一直压到手腕,像有人隔着棺板按了一下他的手指。
凌晨三点整。
铜锈纹路的颜色在三秒里深了一度,从暗红变成近乎黑红。沈棺屏住呼吸,感觉到一股闷热天气里空气黏在皮肤上的窒息感从左手蔓延到前臂,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堵在那里,闷得喘不上气。然后消退,像潮水退去,留下指环微微发烫的触感和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嗡鸣。
“满则封之,溢则倾之。”父亲笔记里反复出现的字眼。
五十四毫米就是那条线。过了这个数,棺体内部不是单纯的衰减,是在往“溢”的方向走。
他没有时间等了。
沈棺回到木凳旁,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只有一个“周”字。上次通话还是三天前,滨江公园六角亭会面之后,那次是周明远先打过来。
这次他要反客为主。
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问题。封印材料。使用条件。老周带走物与“界”的关系。第一个是求生,第二个排查风险,第三个拼图。能换到多少算多少。
拨出去。
嘟了两声,对面接了。
“沈棺。”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凌晨特有的沙哑,吐字却很清楚。不像被吵醒的样子。“几点了?”
“三点。你需要醒一下,还是一会儿再说?”
“我在了。说。”
背景里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声,连翻身的床单摩擦都没有。周明远不是在卧室接的电话。
沈棺没拆穿。他把手机换到右手,左手搭在棺沿上,指环的温度贴着冰凉的棺木边缘,两种温差让他精神一振。
“断七压归八。”
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放慢了语速。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短暂停顿。上次在六角亭,周明远听到新信息,呼吸会有一到两秒的变化,然后迅速接话。这一次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像被人按了暂停。
五秒。十秒。
指环在掌心忽然热了一下。跟封印裂纹同步的脉冲完全不同,这次是一股细密的暖流,从指根顺着铜锈纹路往手臂上窜,沈棺还没反应过来,暖流已经爬到了肘弯,恰好停在纹路当前到达的末端。三秒后退去,铜锈纹路的颜色没恢复暗红,保持在黑红,像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
后背的汗毛立起来。
这不是裂纹同步的反应。沈棺这些天已经发现,当他跟知情者讨论棺体关键信息时,指环会有类似但更微弱的共振。说不清是巧合还是规则,但至少说明一件事:电话那头的人,在这一刻有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周明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什么都没说。”沈棺开口,语速平稳。“封印裂了三十六毫米,松脂压住之后还在每小时一毫米往前走。涂层缩到五十四。第八柱温度比相邻柱高近三度。嗡鸣频率从每秒一次加快到零点五秒。”
他顿了一顿。
“你自己说的,你有监测手段。这些数字你应该比我更早知道。”
两秒后,周明远发出一声很轻的笑,被噎了一下又不得不笑出来的那种。
“你不是来告诉我数据的。”
“不是。”
“你要换什么?”
沈棺拇指在手机边缘磨了一下。三个问题,先抛筹码。
“断七压归八。你父亲断了第七柱的通路,把全部压力导向第八柱。第八柱是承重锚点。封印是控制分流通道的阀门,阀门关着,压力走不了,全堵在第八柱上。”
停了一下。
“阀门的材料不是松脂朱砂。我知道。你父亲知道。但你不知道我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周明远的声音低下来。
沈棺继续,语速快了一拍。真东西必须一次砸到位。
“断七的位置在第七柱底端第三个节点,走的是横截面图上标注的C通路。压归的路径是棺体内部的纵向腔道,从中段绕到尾段,灌进第八柱承重结构。整个回路你父亲在笔记第十七页画了草图,关键参数抹掉了。”
他听到电话那头一声极轻的吸气。
“我知道是哪些参数。”
沉默。沈棺数着秒。一,二,三。
指环在第四秒猛地一烫。
封印处松脂层表面稳定,温度不是从那边来的。沈棺低头看着指环,铜锈纹路在这一瞬间泛出细密的热意,像血管被灌进了温水。
“你看了你父亲的笔记。”不是疑问句。
“我接手了这个铺子,自然要搞清楚里面的东西。”
“你父亲不让你看的。”
沈棺没有接这话。“我问的问题,你有答案。”
“有。”这次答应得干脆。“但不在电话里说。你得看到实物,摸到质感。下午两点,上次那个茶楼,我带东西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