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被裴家先拿了。”
赵怀金这句话钻进车篷,外头西市的叫卖声都被压低了一截。灰驴甩了甩耳朵,铜铃哑响,巷口那张临捕牌还在浆糊里往下淌。
陆星河盯着赵怀金怀里的襁褓木偶。
木偶脚边空空,原本该压铜钱的地方,只剩一个圆印。
“赵掌柜,你抱着孩子来报丧,礼数挺全。”
赵怀金脸上那张“赊”字纸被汗泡软,边缘翘着,香灰沾在鬓角,看起来比破庙里的纸人还不吉利。
“少放屁。裴家的手比城巡司快半步,我从土道回去时,棺已经封了。封条是司里的,钱不在棺里。”
雷千月掀开另一边车帘,西市人声涌进来,鱼腥味混着热饼香,呛得她皱了皱鼻尖。
“城巡司封棺,裴家拿钱。两边有人配合。”
沈青砚抱着长匣,肩头还沾着归棺渡的水渍。
“若是城巡司拿钱,会入案封存。裴家拿钱,要改债名。”
陆星河把车帘放下一半,外头两个皂衣正挨摊问人,一个摊主指着临捕牌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五十赏银,抓个鼻子画歪的也行啊?”
陆星河把帘子又放低半寸。
“这画师跟我有仇。五十就算了,鼻子还给我降配。”
赵怀金一把抓住车辕,压着嗓子。
“别贫。裴家拿的不是钱,是半条命契。青荷那边若开不了账,水廊会把代收名转欠名。到时候你不止欠她,还欠归棺渡。”
陆星河揉了揉被襁褓布勒过的手腕,皮上还留着红痕。旧算盘背面的半张账条贴得发热,像揣了块烫糕。
他把几件事拨开。
铜钱被拿,裴家想改债名。城巡司贴牌,明面上抓人。白纸坊要丧帖入城,沈青砚身上还挂着接契钱。赵怀金抱木偶来找他,肯定不光是报坏消息,老抠无利不起早,天塌下来也先捡屋梁。
“赵掌柜。”
“讲。”
“你一路能从破庙跑回西市,还抱着木偶,没被城巡司按在地上打包,说明你留了后门。”
赵怀金的手指在车辕上敲了两下。
“有。”
“价多少?”
“你还欠我五百四十下品灵石。”
“咱俩现在讨论救命,不讨论房贷。”
“救你的命也要钱。”
陆星河拍了拍旧算盘。
“你再提这五百四十,我就把三十七号那一成催收权立刻兑现,让小三七半夜去你床头唱账。”
赵怀金脸皮一抽。
“你小子现在学会拿账房压账房了。”
“名师出高徒,全靠掌柜栽培。”
雷千月抬手按住车帘边。
“有人过来了。”
车外,皂衣的靴底踩过水洼,停在摊前。
“老吴,刚才有没有青篷车进巷?”
卖旧锅的摊主捻着胡子。
“官爷,西市一天进八十辆车,青的黑的花的都有。您问车还不如问驴,驴长得比车有特色。”
灰驴在车前打了个响鼻。
陆星河伸手按住它脖子下的铜铃,怕这位驴兄当场承认自己有特色。
皂衣又问。
“车上几个人?”
“我哪看得清。刚才来了个抱木娃娃的老头,脸上贴个赊字,怪晦气,我多看了两眼。”
赵怀金在车厢里闭了闭嘴,额角跳了两下。
陆星河凑过去,用气声道:
“掌柜,你人设已经深入群众。”
赵怀金从怀里摸出一枚小木牌,塞进陆星河手里。
木牌正面刻着聚宝阁旧货牌,背面有个小孔,孔里塞着半截红线。
“西市旧货巷后头有聚宝阁暗仓,能换衣、换车、换脸。可你们进不去。”
陆星河看着他。
“你这话说的,前半句是希望,后半句是砍价。”
赵怀金把襁褓木偶往怀里收了收。
“暗仓今天被裴家盘下了。”
车厢里安静了半拍。
沈青砚抬头。
“裴家先拿铜钱,再盘聚宝阁暗仓。他们堵的是你们回城后的落脚处。”
雷千月冷着脸,左手把短刃往袖里推了半寸。
“裴家会查聚宝阁内账。雷云堡符式泄出去的账,也许会被他们先抹掉。”
陆星河舌尖顶了顶牙根。
好,裴家这手不蠢。
他们不在街上杀人,不抢城巡司案,也不跟白纸坊硬碰。只拿铜钱,盘暗仓,改账本。等主角这边忙着逃命,再把证据一页页烧干净。
这叫有钱人的打法。
陆星河掂了掂木牌。
“暗仓被盘下,不代表换了锁。聚宝阁的锁认牌,不认东家。”
赵怀金没接。
陆星河看他这副装死样,火气往上顶。
“赵掌柜,棺里的钱丢了,你比我更急。你欠我的替死偶还在你怀里,青荷那半契追到我,也会追到你。现在还藏着掖着,咱俩不如一起去城巡司领五十赏银,至少还能吃顿牢饭。”
赵怀金把脸上的赊字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袖口。
“暗仓锁认牌,也认掌柜印。我的印,昨夜抵给白纸坊了。”
沈青砚手指在长匣红绳上停住。
“哪一枚印?”
“聚宝阁西市暗仓副印。”
陆星河转过头,一寸一寸看向沈青砚。
“沈公子,贵坊业务真广。连典当行的后门都收?”
沈青砚的手从红绳上移开。
“我没经手。”
“你们白纸坊是不是也有临时工制度?坏事全是别人干,锅全是你不熟。”
沈青砚沉默片刻,从袖里取出那枚先前押过路的接契钱。纸钱边缘灰印淡了些,贴在他指腹上,阴冷潮气往外渗。
“副印若入坊账,接契钱可查一次经手灰印。”
赵怀金立刻伸手。
“查。”
沈青砚把纸钱收回半寸。
“代价,暗仓内若有白纸坊旧物,我先取一件。”
赵怀金骂道:
“你们白纸坊都是耗子投胎?见洞就钻,见物就拿。”
沈青砚平平开口。
“你昨夜抵印时,骂得比现在顺口。”
陆星河看了看赵怀金,又看沈青砚。
“原来熟啊。”
赵怀金的鼻翼动了动。
“不熟。昨晚他带着棺材纸来催账,我带着算盘把他骂走。”
沈青砚补了一句。
“顺手抵了印。”
陆星河拍了下大腿,牵动伤腿,疼得他整张脸都拧了一下。
“赵掌柜,你这顺手两个字,害我今天至少折寿三年。”
巷口皂衣的声音又近了。
“车里谁?出来验牌。”
灰驴往前挪了半步,被陆星河按住铃,铃舌在掌心磕了一下,痛得他手臂发麻。
赵怀金掀开车帘一角,嗓子拔高。
“官爷,旧货送仓,车里是坏锅烂席,还有个得了疹子的娃娃。”
皂衣道:
“掀帘。”
赵怀金回头看陆星河。
陆星河把襁褓木偶从他怀里接过来,塞到自己胸前,又抓了一块破布盖住脸,只露出下巴。他把算盘塞进木偶襁褓下,算盘珠轻轻滑了一下,压出几声婴儿啼哭般的短响。
赵怀金的眼皮跳得更厉害。
“你干什么?”
“装娃。”
“你这身高装娃?”
“巨婴没见过?西市包容万物。”
雷千月差点被他气笑,伸脚踢了踢车厢里的破席,把陆星河腿盖住。沈青砚把斗笠往下压,坐到死角里,长匣横在膝上。
车帘被皂衣掀开。
日光挤进来,照在陆星河盖脸的破布上,灰尘在鼻尖飘,弄得他想打喷嚏。他硬憋着,胸口的木偶硌得肋骨疼。
皂衣目光扫过车厢。
“娃娃这么大?”
赵怀金立刻叹气。
“吃得好,病也重。官爷小心,疹子会过人。”
皂衣的手停在帘边。
陆星河窝在破席下,故意用算盘珠蹭木偶襁褓。珠子滚过中梁,发出“咯、咯、咯”的哭声,干巴巴的,听得人头皮发紧。
皂衣往后退了半步。
“去暗仓?”
“对,聚宝阁旧货。”
“今日暗仓裴家包了,外车不入。”
赵怀金弯腰赔话。
“官爷通融,这车货昨夜就记了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