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烟往上翻，陆星河眼前全是绿影。他摸到西侧第一只储物柜，柜门锈住，拉不开。
雷千月咳了一声，声音被她强压回去。她怀里的薄册硌着陆星河后背，黑绳上有一小截金线，在毒烟里亮了亮。
陆星河瞥见那截金线，没多问。
新账，先记着。
“八。”
第二只柜门半掩，里面塞满烂布和断木板，后壁没有孔。
陆星河心里骂赵掌柜，连废柜都舍不得扔，真是勤俭持家到阎王都感动。
“七。”
雷千月脚步乱了一下，肩膀撞上货架。一只玉盒从架上滑下来，陆星河伸手一兜，玉盒砸在他手臂上，疼得他整条胳膊麻了。
他把玉盒塞回架上，低声道。
“别倒，倒了我拖不动你。”
雷千月扶着柜边，呼吸压得破碎。
“少废话。”
“六。”
第三只柜子靠墙，柜脚下没有积灰。柜门挂着一把旧铜锁，锁眼里塞了符灰，锁身上刻着一个很浅的“庚”。
陆星河看见那个字，心里松了半口气。
庚字号旧物。
聚宝阁搬库时常把废弃柜子调来调去，庚字号以前做香料，通风孔多。赵掌柜为了省钱，把旧柜挪到甲字号挡墙洞，连漆都懒得补。
回收旧伏笔，感谢聚宝阁抠门。
陆星河把斩渊刀尖塞进锁扣，用力一别。
咔。
铜锁断成两截，声音被毒烟里符纸燃烧的动静盖住。
“开。”
雷千月抬手压住柜门。
“里面若是死路？”
“那你现在就可以挑个姿势躺，裴公子服务很到位。”
柜门拉开，里面空得发潮，后壁有三条竖缝。缝后透来一线灰白气流，正把毒烟往外扯。
陆星河眼睛一亮。
“钻进去。”
雷千月看着那只柜子。
“太窄。”
“命都快没了，还挑房型？这位置放沧澜城西坊，月租至少两枚铜钱。”
“你先。”
“你拿册子，你先进。”
“你拿刀，你先进。”
“我刀不占户籍。”
“我信不过你在我背后。”
“巧了，我也不想把后背交给刚才要断我手的人。”
“你想耗到五息？”
门外裴玉楼的声音落下。
“五。”
金幕又压近。柜门边缘被金光舔过，木皮冒起黑烟。
陆星河把牙一横，先把斩渊塞进柜底，再侧身钻进去，背贴左壁，膝盖收起。柜内潮味混着旧木屑，呛得他鼻子发酸。
“进来，快。”
雷千月弯腰进柜，黑衣擦过他膝盖。她怀中的薄册顶在两人中间，硬邦邦地压着陆星河胸口。柜子太窄，她一进来，短刃就不得不贴到自己袖内，指尖雷光却仍悬在陆星河腰边。
陆星河用脚尖勾住柜门，轻轻带上。
外头只剩一道细缝。
“四。”
毒烟从柜底缝钻进来，又被后壁竖缝吸走。柜中空气并不干净，却能喘。陆星河把脸偏向竖缝，鼻尖几乎贴着木刺。
雷千月胸口起伏很快，隔着薄册撞到他。她每吸一口气，肩头就擦过他手臂，指尖雷光亮一下，陆星河腰边的皮肉就麻一下。
陆星河忍了两次，终于压低嗓子。
“大小姐，雷收收。你再电我，我忍不住哼一声，裴玉楼以为柜里藏了只会叫的灵兽。”
雷千月的声音贴着他耳侧。
“你的手离我远点。”
“我倒是想离，柜子不批。”
“你这身衣服，是聚宝阁丁字号的。”
“你都快被毒烟熏晕了，还有心查我编制？”
“丁字号昨夜塌仓。”
陆星河呼吸停了半拍。
雷千月的指尖雷光抵住他腰侧。
“你从那边活下来，今夜又进甲字号。你说你不在局里？”
陆星河盯着柜缝外的绿烟，脑子转得飞快。
她把丁字号、破刀、甲字号连起来了。但她不知黑甲魔尊，不知斩渊来历，也不知他被刀契缠着。若全盘说，死得更快。若全盘瞒，她会把他当裴玉楼的人。
得给她一块真肉，换她暂时别咬人。
“丁字号塌的时候，我在搬矿袋，差点被压死。”
“刀呢？”
“捡的。”
雷光贴近半寸。
“换个能活的答案。”
陆星河心里骂了一句。
雷云堡大小姐不好糊弄，和赵掌柜不是一个赛道。赵掌柜爱钱，这姑娘爱答案。
“有人塞给我的。”
雷千月的呼吸压住。
“谁？”
“我说出来，你也未必信。黑甲，高个，半夜砸门，把刀丢给我，还说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雷千月没有开口。
陆星河继续补刀。
“你看，我说了你肯定当我编。我要真会编，早给自己编个富贵命，何苦在这柜里跟你挤成夹心饼。”
雷千月指尖雷光退了一点。
她没信完，但短刃没有再往前。
外面，裴玉楼数到三，却停了。
他没有继续数。
陆星河立刻闭口。
柜外脚步声进了仓库。毒烟被金幕压在半人高，护卫用湿布蒙口鼻，刀鞘轻轻敲货架，一排一排往西侧搜。
裴玉楼仍站在门外。
“她没出声。”
“仓内有旧风道。”
“从西侧搜，柜、箱、坛，全部开。”
陆星河头皮发麻。
这人太稳了。
毒烟没逼出声，他马上改搜风道。没有派人乱冲，先按结构查。裴玉楼对甲字号布局有资料，至少有人提前给过他图。
雷千月也听出来了，她用气音道。
“你们聚宝阁的人给他开过库图。”
“别你们，我一个倒灰的，不配参与这种高端卖阁业务。”
“那你配什么？”
“配死工资，配剩饭牌，配今天死了明天还被扣旷工。”
雷千月短促吐了口气，不知是被毒烟呛的，还是被他气的。
柜外第一排箱子被打开。
木盖撞在地上，护卫用刀拨动杂物。第二排货架有坛子滚落，坛口碎了，里面的药粉撒出一地。脚步越来越近。
陆星河把斩渊抱到胸前，刀柄第四个暗点在黑暗中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心里盘算：硬砍柜门，金幕会响。钻后壁风缝，缝太窄，雷千月过不去。等搜到柜前，先捅进来的大概率是刀，接着开门。若刀进来，斩渊能吃灵力，但吃不了普通钢刀。除非借对方刀锋破柜后壁......
陆星河伸手摸向柜后竖缝。
木板潮，背后是空腔。
只差一个开口。
雷千月抓住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拆房。”
“会响。”
“被找到更响。”
“我有雷。”
“你一放雷，裴玉楼当场定位，咱俩连柜带人一起熟。你要护住册子，就听我的。”
雷千月压着声音。
“我凭什么听你？”
陆星河偏头，鼻尖几乎碰到她发间的银坠。那枚雷云纹小坠贴在她颈侧，冰得发亮。
“凭我刚才没把你推出去。”
柜外脚步停在第三只柜前。
护卫的刀鞘敲了敲柜门。
咚。
雷千月的呼吸压到最轻，指尖雷光收进掌心，却没有全灭。那点电弧贴着陆星河腰侧游走，威胁味儿很足。
陆星河把斩渊刀背抵住后壁竖缝，手腕一点点发力。
木板被挤开细小裂口，潮湿木屑掉进他袖口，痒得钻心。他不敢用刃，刃太利，断口过齐容易露；用刀背撑，动静小。
柜外护卫低声道。
“这里有锁断痕。”
裴玉楼在远处开口。
“开。”
雷千月的手搭上陆星河肩膀，薄册压在两人之间。她指尖雷光重新亮起，贴住柜门内侧。
陆星河偏过头，几乎用气声骂道。
“别炸门。”
“被开门，你先死。”
“谢谢，你礼貌起来真要命。”
柜门外，刀尖插进铜锁残口，往上一挑。
旧柜门被挑开半寸。
绿烟沿着缝钻进来，金光贴着烟线照进柜内，正落在陆星河的眉骨上。他把身子往后挤，后背木板发出轻响。
柜外护卫停手。
刀尖顺着门缝探进来。
先是半寸，再是一寸。
锋刃擦过柜内木边，带起一点木屑，直直朝陆星河的眼前推来。
陆星河一手按住雷千月快要爆开的雷光，一手把斩渊刀背死命顶住后壁裂缝。木板在他背后咔地裂开，冷风从裂口灌入，吹得毒烟往外一卷。
可那柄刀已经贴到他睫毛前。
再进半分，他这只眼就得向赵掌柜申请工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