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亚的看台在冠军挑战终止后极慢极慢地暗下去。
旧铜灯一盏一盏地灭，机械阶梯停止移动，所有通道入口自动打开。冠军挑战终止的钟声已经消散，整座城从山巅到山脚只剩海风和水汽在旧石砖缝隙里极轻极慢地走。特洛伊从擂台上走下来时，左肩袖旧伤已经撕裂到后背。那是宙斯最后一记左臂重击留下的。他左臂几乎抬不起来，战锤挂在右手，锤头点着地面，每走一步都在青铜板面上极轻极慢地划一下。时间防骑从擂台裂口通道里翻上来，冷光模块按亮，蓝灰色的光在旧铜灯余烬里极淡极亮地照着脚下的青铜板面。晨曦从旧核心机房通道里爬上来，深潜之心项链挂回脖子上，链坠贴在心口。三个人在擂台边汇合时谁也没有说话。特洛伊极轻极慢地朝时间防骑点了一下头。时间防骑极轻极慢地朝他点了一下头。晨曦把外套从肩上拉好，领口竖起来，挡住从看台高处灌下来的海风。他们穿过内层走廊，穿过外城广场，朝研究所方向走。沿途的旧铜灯一盏一盏地灭，整座奥林匹亚在身后极慢极慢地恢复安静。
研究所里，妞牛已经把制造机背好，把冷冻舱锁扣又检查了一遍。阿诺站在研究所正门前，手里握着备用钥匙，脖子上挂着爷爷的旧铜哨。男孩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肩上披着一件旧毯子，脚上还穿着爷爷的大号旧鞋。他没有说“我舍不得你们”。他只是把门推开，站在门槛上，等妞牛出来。妞牛走到门口时，低头看了他一眼。她把旧铜钥匙从内侧袋里取出来，在掌心里握了握，然后放回去。她说：“你爷爷的屏障守住了半座城。接下来一段时间，奥林匹亚会有很多人需要你。钥匙别丢。你爷爷的图纸我带走一张，剩下的留在工作台上。等我从彩虹岛回来，我会把续航环的完整图纸寄给你。”阿诺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他把脖子上的旧铜哨取下来，挂在妞牛制造机的背带上。他说：“这个给你。爷爷说，哨声一响，不管在多远，都要往家的方向跑。你回彩虹岛的时候，吹一下。你父王母后会听见的。”妞牛把哨子按住，极轻极慢地“嗯”了一声。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向旧巷口，阿诺跟在后面。
旧巷口是城北那条极窄极长的旧石巷尽头。巷子两侧的旧机械管道还在极轻极慢地渗蒸汽，空气里是干燥的旧铁和盐雾混合的味道。看台方向的鼓声已经停了。海啸主体退去后，山脚的水位正在极慢极慢地下降，留下大片大片被水泡过的旧石砖。全队在旧巷口汇合。悍马从城中心方向走过来，机械臂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是他协助清理海啸退水后堵塞的旧排水管时蹭的。凡尔赛从外城方向走过来，冰霜长剑收在鞘里，剑身上的四条贯穿裂缝已经被他用从旧档案室找到的极细铜线重新缝合。他极轻极慢地把剑鞘在腰间挂好，站在悍马旁边。时间防骑把冷光模块收回额头，蓝灰色的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晨曦把深潜之心项链从领口里取出来，贴在胸口，链坠是灭的。他把它放回领口里，贴着皮肤。
妞牛站在旧巷口正中。她把制造机从肩上放下来，靠在一个旧铁箱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旧铜管的划痕，有旧机油的黑印，有从屏障装置上拆相位环时留下的极细铜绿。她极轻极慢地把手在旧外套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向所有人。她说：“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奥林匹亚的旧收讯器里传来一段从彩虹岛方向来的旧信标。信号极碎，但我听清了。彩虹岛被唐板鸭占了。左右护法和四大天王从云层上降下来，把王城围了。父王和母后没来得及走，被关在岛心塔底第二层。水已经淹到胸口。他们还在撑。因为唐板鸭要的是彩虹岛的核心秘宝，明澈暮钟。只要他们不交出钟的位置，唐板鸭就不会杀他们。但只要水再涨一层，他们就会在水里撑不住。”
她停了一下。旧巷口极静极静。海风从山脚方向极轻极慢地吹上来，吹动旧巷口墙根上堆着的旧铜线和碎铁皮。她极轻极慢地说：“我是彩虹岛国王最小的女儿。我的名字叫纽拗。我离家出走，是为了学工程。我以为我可以在外面学到足够的本事再回去。可我还没学完，岛就没了。父王和母后被关在岛心塔底。我的民众在灰色天空下面过日子。动物在灭绝边缘挣扎。我需要回去。我需要找回明澈暮钟。不只是为了救我的父母，也是为了把彩虹岛的颜色还回去。”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站在旧巷口正中，把话说完。她说完了之后，旧巷口没有人立刻开口。悍马把机械臂从肩上放下来，极轻极慢地活动了一下关节。凡尔赛把剑鞘往腰后推了推。时间防骑极轻极慢地把裂屏平板收进内侧袋。晨曦站在队伍最外侧，深潜之心项链贴在心口，没有说话。特洛伊站在妞牛对面，三到四步远。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战锤靠在旧铁箱边。他看着妞牛，看了几秒。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早说”。他没有问“彩虹岛在哪个方向”。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公主”。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妞牛极轻极慢地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出来。她说：“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特洛伊说。“你是彩虹岛的公主，也是我们的工程师。你父亲母亲在水里撑着。你回去，我陪你回去。明澈暮钟在彩虹岛，我们本来就要去。你是公主这件事，不影响你敲过的每一根铜管，不影响你在里士满顿的河里踩过的每一片灰泥，不影响你在奥林匹亚的屏障前压过的每一个泄压阀。你手上有旧铜管划痕。我手上有旧锤柄压痕。就够了。”
妞牛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极轻极慢地把制造机背回肩上。她转向旧巷口外面的方向。旧巷口尽头是一条朝南的下坡旧路，路两边是被海啸泡过的旧石墙和旧铁皮棚。远处山脚尽头，海面在晨光里极慢极慢地亮起来。水汽正在退，天空从灰白慢慢转成极淡极浅的蓝。她说：“从奥林匹亚到彩虹岛，中间要经过赛博查尔斯顿堡。那是我们南下途中最后一站陆上城市。表面是数字礼仪之城，地下是暴力改装的黑市。明澈暮钟的三段回声里有一段提到查尔斯顿堡有一个旧声学实验室，里面保存着一张彩虹岛深渊秘洞的内部结构图。我们需要拿到那张图，再进秘洞。秘洞入口在岛心塔底下一层，被两座凤凰石像看守。凤凰石像需要血亲之骨为槌，真诚之泪为引，肉身完好为凭。三段回声齐了，但结构图缺一块。查尔斯顿堡能找到。”
“那就先去查尔斯顿堡。”特洛伊把战锤从旧铁箱边拿起来，背到身后。他的左臂还在疼，但他站得很稳。他说：“查尔斯顿堡的守城Boss是双重人格AI。礼仪教师和地下皇帝。表面一套，地下一套。我们先走表面。如果走不通，再下地下。妞牛，你继续说。彩虹岛的情况，查尔斯顿堡的线索，还有你父王母后还活着的事。全部说出来。我们一起走。”
妞牛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她把制造机的数据端口打开，把旧收讯器里那段彩虹岛信标调出来，投影到旧巷口一面被海啸泡过的旧石墙上。信标极碎，极弱，但她已经把能还原的部分全部还原了。石墙上显出极淡极浅的旧地图轮廓。地图中央是一片七彩的岛国，颜色已经全部褪成灰白。岛心塔在正中，塔底第二层被水淹了一半。塔周围是灰色天空、灰色街道、灰色田野。动物在灭绝边缘挣扎。民众在苦难度日。她极轻极慢地说：“彩虹岛原本是七彩的。海是蓝的，山是青的，田野是金黄的，花是各种颜色的。唐板鸭入侵之后，把所有颜色吸走了。他的左右护法把色彩收进云层里的暗紫色巢穴，四大天王分守岛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岛心塔底的明澈暮钟是唯一还能让颜色回来的东西。只要肉身完好，敲钟三下，魂归肉身。不只是莉莉安。彩虹岛的颜色也能回来。民众的颜色也能回来。动物的颜色也能回来。”她停了一下，把石墙上的地图转向所有人，“查尔斯顿堡的旧声学实验室里，有一张深渊秘洞的内部结构图。我们需要那张图。我们需要续航环、旧铜管核心碎片、深潜之心项链的三段回声。我们需要所有人。一起去。”
旧巷口极静极静。海风从山脚方向极轻极慢地吹上来，吹过旧石墙上那片褪成灰白的地图轮廓。特洛伊极轻极慢地把战锤背带调紧。他看向所有人。悍马极轻极慢地把机械臂举了一下，表示“收到”。凡尔赛极轻极慢地把剑鞘在腰后挂好，表示“走”。时间防骑把冷光模块重新按亮，蓝灰色的光在晨光里极淡极亮地闪了一下。晨曦把深潜之心项链从领口里取出来，贴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挂回脖子上。他没有说“为了莉莉安”，但他把项链挂回颈间的那一下，所有人都在看。他极轻极慢地说：“走。查尔斯顿堡。然后彩虹岛。然后钟。”
妞牛极轻极慢地把制造机背好，把旧铜哨从制造机背带上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挂回背带上。她转身朝旧巷口外面的下坡旧路走去。她的步子极轻极稳。她走过被海啸泡过的旧石墙，走过旧铁皮棚，走过山脚边那一排还在滴水的旧铜管。她走到旧巷口尽头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诺站在旧巷口里面，脖子上挂着备用钥匙，手里握着爷爷的旧铜哨。他没有追出来。他只是极轻极慢地朝她挥了一下手。妞牛极轻极慢地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身，继续朝南走。特洛伊跟在她身后半步处。悍马和凡尔赛跟在两侧。时间防骑在队伍中段，晨曦殿后。旧巷口在他们身后极慢极慢地暗下去。奥林匹亚堡的看台已经完全暗了。海面尽头，一座七彩的岛国正在灰雾中极慢极慢地显出轮廓。那是妞牛的家乡。彩虹岛。
（第二部 第二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