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被裁决光照中的那一刻,整条城北旧巷忽然极亮极白。不是灯,是标记。青铜甲胄裁判把裁决光的频率压在他身上,像一根极细极冷的旧针从头顶穿到脚底。那光不烫,不烧皮,可它像一种极旧的漆,从特洛伊肩背一路渗进他湿透的外套纤维里,在他后背正中留下了一道极淡极浅的铜色纹路。纹路细如发丝,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形状像一枚被压缩到极致的旧齿轮。他被奥林匹亚“标记”了。从这一刻起,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裁判,任何一个看台摄像头,都能实时看到他的位置。他不能再躲。只能往前走。
巷口的裁判们没有立刻上前。最前面那个抬起手的裁判极慢极慢地把掌心收回去,铜色光在他掌心极轻极轻地熄灭。他没说话,只朝身后打了个极短极轻的手势。那排青铜甲胄同时转身,步伐极齐极沉地朝城中心方向退去。他们不来抓他,也不来打他。他们只是把他标记好,然后让整座城市自己来消化这个标记。特洛伊极轻极慢地活动了一下右肩,战锤还握在手里,锤头点着石砖。他没有追,也没有退。他只是极慢极慢地转身,朝研究所的反方向走去。那条旧巷极窄极长,两侧是旧机械管道和废弃通风井。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砖最平处。后背那道铜色纹路极轻极轻地发着淡光,在暗巷里像一条被钉在皮肉上的旧锁链。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移动的靶子。裁判队不会直接动手——奥林匹亚的规矩是“先标后裁”,标记之后由城市系统自动评分,评分结束才决定是“升级”还是“拆解”。但他也知道,宙斯一定已经看到了标记。一个被标记的外来者,如果足够强,就会被直接送上擂台。他要把裁判队的注意力从研究所方向引开。他在赌那个擂台。只要能站上擂台,就能见到宙斯。
研究所那边,妞牛还蹲在工作台前,把第三层铜管从旧装置上极轻极慢地拆下来。她的手指极稳,螺丝刀尖极准地卡在铜管接缝处,一下一下地拧。小男孩在旁边递工具,手极稳,眼睛极亮。他叫阿诺,十三岁,博士的孙子。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问“你们能不能做到”。他只是极轻极快地把每一件妞牛要的工具递到她手边,像早就习惯了在这个实验室里给爷爷递东西。他左手小指上还绑着一小段旧绷带,那是刚才在广场上被砝码压出来的。他没喊疼。妞牛没问他。两个人就那么极静极快地配合着,像一对已经一起做过很多次实验的旧搭档。
时间防骑和晨曦冲进研究所时,妞牛刚把第三层铜管的旧接头拆下来。她没抬头,只从声音里听出是谁。她问:“拿到了?”
“拿到了。”时间防骑极快地把深潜之心项链从晨曦领口里取出来,用制造机的数据读取端口接上链坠。她把暮钟回声导入妞牛的屏障装置声学库。屏幕上跳出一段极短极密的波形。妞牛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在控制面板上极快地动了起来。她说:“这段回声里有一个低频参考信号,正好能补我那个相位环。屏障可以做了。但做之前,我需要一个能承受初次充能全压的支撑点。我们没第二台机器,只能靠人力。”她转头看向晨曦。她没有提莉莉安,也没说“你行不行”。她只极轻极快地说:“你帮我顶住第三层铜管的压力。特洛伊不在,你顶。”
晨曦把外套脱下来,交给男孩叠好。他走到装置前,双手握住铜管接口,肩膀极稳。他右腿旧伤还在,膝盖不能完全伸直,但他把重心压在左脚,把上身固定在铜管与工作台之间。他极轻地说:“多久?”
“四十分钟。撑住就行。”妞牛手里的螺丝刀已经动了。
晨曦没有说话。他极轻极慢地闭上眼。四十分钟。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他不是在数时间。他是在数心跳。他想着莉莉安躺在冷冻舱里的样子,想着她掌心里那道已经灭掉的暖白纹路,想着她说“我喜欢过你”时那极轻极柔的声音。他没有让眼泪出来。他只是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在心里,像把几块极重极沉的旧石头压在自己脚下,好让自己不飘,不散。他双手握着的铜管开始极轻极慢地升温,压力从接口处一点点传上来。他把肩膀压得更低,膝盖更弯,呼吸更慢。四十分钟,够他想她很多遍。
城北那边,特洛伊正沿着被标记的旧巷一步步朝城中心走。裁决光跟着他,像一条极细极冷的旧绳。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移动的靶子。但靶子也有靶子的用处。他走到旧巷尽头时,巷口忽然极慢极慢地亮起一圈旧铜色的光。不是裁判。是看台系统。整条旧巷的墙壁上同时浮出极细极密的铜色纹路,像从石砖深处长出来的旧藤。纹路在他面前汇聚成一个极旧极扁的铜制面具浮雕,和档案室门口那枚一模一样。面具的空眼睛亮起极淡极冷的白光,扫了他一遍。然后面具下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旧体字:
“外来者。标记等级:丙。评级依据:站姿不端,左臂旧伤,右腿承重不均。建议处理:拆解。”
特洛伊极轻极慢地笑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那行字,把战锤从肩上取下来,握在右手里。锤头点着石砖,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当”。他说:“站姿不端?那你们来判。”他的声音不大,但极稳。铜色纹路在他面前极慢极慢地收束,最后缩成一道极窄极亮的铜线,从他脚下一路延伸向城中心看台方向。那是“引导线”。奥林匹亚的系统在他拒绝自行走向拆解站之后,决定把他引导到最近的试炼擂台。他只要踏上去,就会被强制参赛。输的人会被拆解。赢的人升级。特洛伊极慢极慢地踏上那条引导线。铜色光从他脚底漫上来,沿着他后背那道标记纹路极轻极慢地爬了一圈。他没有停。他跟着引导线朝城中心走。走过旧巷,走过旧管道区,走过外城边缘那圈不断移动的机械阶梯。看台方向的号角声还在极重极密地滚。运动会已经开始,看台上极多极多的旧铜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整座奥林匹亚堡像一头被点着了眼的巨兽,正慢慢把嘴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