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抬眼。
“去哪里?”
“车棚。”赵娘子道,“我只站在外头。那面透气窗挨着后间,昨夜有人咳。今日若车要走,总得从那儿走。我能看外门什么时候开,也能认丙四是不是还在。”
她的手攥在收殓布上,指骨泛白。
“我不想再有一具,明明还活着,却被送来让我收。”
这话出来,屋内谁也没有立刻接。
赵娘子不是在求一桩英雄事。她只是比别人更清楚,火一旦点起来,后来的人再拿着多少卷、多少字去问,也只能在灰里找一句已经没人肯认的话。
谢照微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没见到她。”
“我知道。”
“也没见到她从船上下来。”
“我也知道。”
“那就不能替她写成第九人。”
赵娘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也不能因为没见着,就让他们先把她写成死人。”她道。
谢照微没有反驳。
她取过一张新的范围页,没让赵娘子把自己的急意先按成一个不可回头的手印。陆青棠按她口述逐项写下:赵氏可核车棚外原车位、善堂外门启闭、车号及外部交班时限;不得入病房,不得接触待转者,不得单独盘问堂内人员,不得取走堂内物件;若受阻、受问或觉不妥,即刻离开,由登记在册的外线协作回报。
“还有。”谢照微道,“你可以不去。”
赵娘子抬头。
“今日到这里,已经够请保全。你不是为了给谁补一条线,便非得再往里走。”
赵娘子看着那张页。她原以为自己既开了口,便该一直走到最危险的地方,否则便像临阵退了。可纸上竟真有一栏,写着可停、可撤。那不是把她的胆子当成能随手支取的东西。
她慢慢松开收殓布。
“我只认外头。”她道,“外头再没有路,我就回来。”
“依页。”谢照微道。
裴九这时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的不是王府令牌,而是城门司换防交接簿。他已经不再替验房查扣、问讯,只负责将登记在册的外路异动按时送回。
“外路由属下看。”他说,“不进善堂。”
谢照微看他一眼。
“只看车道、外门和人有没有提前撤。别惊动里面。”
“明白。”
赵娘子也没让裴九替她开路。她只指着木牌背面的蓝色黏屑道:“车棚后头有一块交班板。昨夜我看见上头写着,待焚车子夜前交炉。字没抄全,时限我看清了。”
陆青棠将这句话记到赵氏范围页最后,紧接着便写:赵氏未见交炉者,未见焚尸场内情形,时限待交班板原件或认证摘录复核。
赵娘子听完,按下指印。
她第一次没有嫌“待核”二字碍事。能把自己看见的时限留住,也比凭一口急气闯进去强。她要救的不是一条只存在于猜想里的线,而是一个可能还在后间喘气、却已经被纸送往火房的人。
午后,临时验房的门被关了一次。
不是复封尸证,而是为一张更薄的保全总页。
陆青棠将船案第九人待核页放在最左。上面仍写着:起运至少九名女子,抵京八棺;中途另转待比;姓名未见,接收处未见,死活未见。
中间是车棚木牌的原状页和封存页。来处不明暴病女,待焚;车号丙四;寅末可见;蓝色黏屑待与蓝蜡乙三比对。
右侧是善堂病死簿、车棚夜入记和药材领用条的时序页。入簿早于车入棚,早于后间领药;记录不足以复核病程与死亡时点。
最下方,则是赵娘子隔窗听见咳声的有限陈述和外部交班板所示的子夜前时限。
每一项都能回到原页。
每一项也都没有越过它自己。
陆青棠提笔前,又逐项念给赵娘子听。念到“咳声”时,她特意停下:“这里只写赵氏在车棚外听见一声咳,未见其人。是么?”
“是。”赵娘子道。
念到蓝色黏屑时,陆青棠又问:“这里只写待比蓝蜡乙三,不写同一物。是么?”
“是。”
谢照微才在总页结论处落下几行字。
疑为同一待转女子,活存状态待核,焚化时限子夜前。
那页没有姓名,没将一名待转女子直接认作船案第九人,也没给善堂定下任何罪名。
可船上少掉的那一个人,终于不再只是一道数目差。她可能还在一间看不见的后房里,纸上却已经替她写好了暴病、待焚和去处不明。
谢照微看着那几行字,缓缓道:“他们先写她暴病,是想叫她连活着都没有来处。”
沈观澜接过总页,逐行核过封号。
“先请暂缓。”他说,“不作定案。焚化一过,便再无回查。”
他依大理寺既有会同程序拟出限时暂缓函,请城南地方在子夜前保留丙四车、待焚牌及相关女子的转送状态,只许医官依旧例照护,不得焚化、不得更换外部交接记录;同时请地方会同人在场核看。函上写得很清楚:申请缘由为船案关联待核与时序矛盾,不指控堂内任何人,也不准验房擅入病房。
地方的回话来得比想象中快。
来的是城南巡所的一名小吏,手里捧着善堂具结和一封盖着地方关防的回执。善堂称后间所收者为暴病待处置者,疫气重,若延后焚化,恐累及堂内病人和周边百姓;依旧例,应先行焚化,待火后再以余灰、簿页供核。
小吏念到“余灰、簿页供核”时,声音越来越低。
赵娘子站在门边,脸色一下白了。
余灰能核什么?
一条早于车到的死名,一声隔窗的咳嗽,一块挂在车上的待焚牌,都会同那个人一起被烧成再也问不回来的东西。
沈观澜没有拍案,只将回执压到暂缓函旁边。
“请地方会同人出面。”他说,“先核女子是否在转送状态,再议防疫处置。不得以疫气二字替代核看。”
小吏为难道:“善堂说,若拖到子夜,火房未必肯担。”
“谁让他们先烧?”谢照微问。
小吏一时答不上来。
谢照微起身,将那块刚复封的待焚牌放到总页最上。
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木牌在封匣里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车辕已经等在夜路上。
她抬起眼,声音仍旧很平。
“她在不在里面,先别烧。”
“谁敢点炉,先把这张预写死名的簿子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