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记在待比。”谢照微道。
“不能写一样?”
“不能。”
赵娘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从前在义庄见人拿一张病死页就催着入火,仿佛纸上写了,尸便再没有别的话能说。如今一张只剩四个字的烂纸,却被拆成纸、泥、油色和来处。慢是慢,却没人能拿赵氏一句“像”去替她说成“亲眼见过”。
裴九在外路等到封号落定,才低声报了一句:“南巷口有辆空车转过弯,没追。”
谢照微抬眼:“为何不追?”
“车上无人可见,路口人多。追过去,既会踩乱沟口,也会让人知道我们盯上了哪一段。”
“记车轮宽窄、离开时辰和方向。”
“已记。”
她没有让裴九把空车写成毁证的人,更没有让人因此封街拿人。外线只将南巷口、车辙和撤离时辰另开一页,交城门司留查。沟外既已有可疑动静,越要让这边留下的每一笔都经得起回看。
“画图。”她道。
会同书吏在沟口的木板上摊开城南简图。
一条是旧河道。
从前的沉棺路,会将人送到水里,叫尸和卷一并消失。
另一条是如今的路。
从支口进沟,沿废沟到义庄外侧,再以“暴病转送”的纸页和收殓车,将人送往能烧成灰、也能把人名烧干净的地方。
两条路没有完全重合。
可让人消失的法子是一样的。
先改口。
再转运。
最后让能问的人再也找不到尸、卷或活人。
“他们换了路。”谢照微道。
“没换掉让人消失的法子。”
赵娘子望着那张图,脸色有些白。
“从前往河里沉。”她道,“如今往火里送。都是不想叫人回来。”
她这句话没有被当成结论写进总页。
书吏只在赵氏亲见范围下记:赵氏认废沟外收殓车道、蓝油味与义庄外结法;未入焚尸场,未见转送人。
谢照微转过身,对赵娘子道:“你认到这里就够了。”
赵娘子咬了咬牙。
“里头也许有第九人。”
“所以更不该让你一个人进去。”
“我能认路。”
“认路不是替人去送命。”谢照微道。
她的语气很平,却没有给人回旋的余地。
“你今日已把你见过的路画进页里。再往里,要有会同申请,有医官,有能留下现场的书吏。你可以停在这里,也必须能停在这里。”
赵娘子望着沟深处那片阴影,终究没有再往前。
她取过认路页,在最后补了一个小点。
“我最后一次看见蓝灯,在这里。”
那是废沟拐向后门前的一处矮石。
她没有说是哪一夜,也没有说灯下有谁。只写自己在巡看交班簿里留过的时辰与方向。
陆青棠不在场,书吏便照她口述画下点位,念给她听。赵娘子听完按了指印。
就在这时,裴九从外路回来。
“有人撤了。”他说。
“看见什么?”谢照微问。
“沟外两道脚印,往南巷去。没看见人脸。”
“照实记。”
裴九点头。
他没有带人追进城南巷子。那会惊动尚未核明的接收处,也会让废沟里本就不多的痕迹全被踏乱。外线只记撤离方向、时辰和可能经过的路口,交给城门司按号留查。
这不是收网。
只是让对方知道,旧河道换了名字、换了车、换了纸,仍会在该留下的地方留下痕。
傍晚,他们带着封好的泥砂、蓝蜡、残纸与待比图回到临时验房。
沈观澜将总页改成:船案疑沿旧河道余线转运,借暴病名目销尸,待原簿、样本与接手链比对。
总页上没有具体人名。
连能否由同一批人接手,都仍留着“待比”二字。
沈观澜没有添上任何可先拿去定案的断语。
可船案从此不再只是江上来的一船病尸。
它有了旧河道支口、废沟车道、蓝蜡钩印、浅滩泥砂、棺号格式和预写死名页共同指向的路。
夜色压下来时,城门司送来一封外州公文。
封皮写得规整,蜡印也完整。
请依照骨录,重验旧案女尸一具。
谢照微站在验案前,手边是仍未划去的第九人去向待核页,另一侧是借用期限只剩一日多的临时验房总簿。
那封公文压在两者之间。
她没有立刻拆开。
新司的牌仍没有落下来。
可京中已经开始有别的地方,带着自己的尸、自己的旧卷,来问这条路能不能替她们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