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手中的御前牌,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案房中没有人立刻动。
“只召谢女史?”宗正府的主事先问。
内侍垂着眼。
“陛下只召谢女史,余人候旨。”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窄的调阅单。
上头不是一道能让人猜测皇帝心意的空旨。
写得很清楚。
火案补名页。
照骨录首页。
州府回执摘要。
小验房受袭保全记录。
每一项后头,都列着页号。
宗正主事的脸色当即变了。
他原以为皇帝若终于问起照骨录,先召的也该是自己、沈观澜,或是肃王。至少该由一个能替朝局说话的人先进去,把这件事收束成一桩可控的火后风波。
可御前牌上点的,是谢照微。
点的还是她写过、守过、被人烧过的那些页。
谢照微接过调阅单,没有谢恩,也没有立刻向谁看去。
她先看页号。
阿霁补名页,是已经会同核过的身份范围。
照骨录首页,是刚附入火案件号的有限试行原则。
州府回执摘要,是各地已收讫、已采用与仍待核的最小链。
小验房受袭记录,是油罐、纸封、撤离与烟损页号所构成的灭证风险。
皇帝没有传她带一摞旧罪进殿。
他传的是这些页。
这意味着他已经看见,照骨录不再只是她从火里捡回的一点私怨。
也意味着,这场召见未必是要给她一句肯定。
更可能,是要将范围先握回御前手里。
“请少卿。”谢照微道。
沈观澜走到案前,先取过调阅单核了一遍内侍关防。
“原卷不入殿。”他说。
宗正主事冷笑:“陛下既召,又岂容你们只拿几张抄页应付?”
“不是抄页。”沈观澜道。
“是认证摘录。”
他将火案附录匣推到案房最里。
匣上封蜡还留着袭房后的熏黑痕。钥匙分在会同书吏手中,谁要调原卷,仍须依案号、依范围、依会同。御前牌传的是页号,不是将这一只匣子交出。
“原卷留封,可调阅。”沈观澜说,“摘录入殿,可回查。”
“依卷,才守得住回来。”
他没有同宗正主事争陛下是否有权调看。
御前若真要原卷,自有调卷的程序。
可谢照微今日不能自己抱着唯一一份原证进殿,也不能让一叠还未核尽的材料,因她想说得更多,便从此脱了收讫和经手的链。
陆青棠已经取出四册认证摘录。
每一册都很薄。
内侍站在一旁,先将御前调阅单上的页号逐一念了一遍,又令随行小内侍在外封边缘盖下候验小记。那不是御前的收卷印,只是说明四册何时自外案房交到宫门、由谁持到帘外。
陆青棠听见“候验”二字,手指微微收紧。
宫门一旦合上,最怕的便不是皇帝多问一页,而是四册被谁换了次序、少了一张、又被一句“御前留看”带去无处可寻。
沈观澜看懂她的顾虑,只让会同书吏在调阅簿上并列写下:入门时页数、外封纹、持送人;若帘内另调,须另报页号;若退还,仍照原号核封。
“不是防谁。”他说。
“是御前看过,也要让后来知道看的是哪一页。”
内侍抬眼看了他一下,终究没有反驳,只命人照记。
宗正主事站在旁边,想说御前调阅何须如此琐碎,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小验房才被人烧过,第三州的经手页也刚在火里少过一段;谁若此时反对记交出、记归还,反对的便不再是谢照微的执拗,而是所有原证都该有一条能回来的路。
他最终只移开目光。
四册于是各自带着能回来的号,等候入宫。
宫门外的风从封角掠过,蜡纹一处未乱。陆青棠这才将调阅簿合上,交给会同书吏同持。
阿霁的那一册,只留同署交卷簿、烧残值夜簿、私印收讫样式与尸证如何各证一层的目录,不夹原认物书,不夹原伤亡册。
照骨录首页那一册,只留“名若未明,证不可销”的页格、适用边界与阿霁补名作为来源例证;后头另附“不得推定姓名”“原卷不改”的限制。
州府回执那一册,只列青原、第二州、第三州与河港义庄的收讫号、原卷留处、已核范围与待核项,不抄任何能暴露匿名经手人的全名。
最后一册,是小验房受袭保全记录。
破开的纸封、油罐碎片、起火时辰、撤离名单、烟损页号与未明环节,各自有一行。
每一册前头都压着同一句话。
能证何事。
不能证何事。
谢照微逐册看过去。
她没有挑一页最痛的旧案,也没有带上先太子、北境或中宫那些仍在待核的名字。那些东西一旦进了殿,便可能被一句“暂留”压在御前深处,反而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收讫链里。
她今天要带的,不是过去所有谁欠了谁的账。
是已经被无数人用收讫、页号和经手人护出来的一条以后。
“这四册够吗?”陆青棠问。
她问得很轻。
谢照微抬手,碰了碰阿霁补名页的封角。
“够。”
“多一张待核的,也不替它说满。”
陆青棠点头,将四册外封分别写上御前调阅页号、认证来源、交出时辰与应回号。她没有将自己的名字落在能被所有人看见的外封中央,只在经手栏按规署记。
那是她如今最熟悉的事。
不是让自己站到最前。
是让每一张会进宫的纸,都还有回来时能被认出的路。
沈观澜又核了一遍。
“阿霁的补名,只证身份。”
“照骨录首页,只证试行页格及范围。”
“州府回执,只证已收讫、已采用和待核。”
“袭房记录,只证灭证风险。”
他将四项逐条念完,抬眼看谢照微。
“入殿之后,若问到摘录外的事?”
“说待核。”谢照微道。
“若命取原卷?”
“请依调卷程序。”
宗正主事在一旁冷声道:“你还要同陛下讲程序?”
谢照微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