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澜没有先谈人。
先分卷。
他把《验骨后录》单独放到一边,又把灰签、灰簿、苏绫尸证、旧轿血布、白骨拓样和柳七旧案摘录一一分开。
末了,又抽出三张签纸,分别压在几叠材料最上头。
尸证。
流转。
册证。
沈观澜抬手,把旧轿里那块血布从最左边移到了中间。
“这个,先不算尸证。”
谢照微抬眼看他。
“单看它,只是一块旧布。”沈观澜道,“得先在流转里立住它出自哪顶轿、哪一夜为何会被报废,才轮得到回尸证里认血。”
“血认出来是人血,再回册证里找是谁替那顶轿平了旧档。”
“少一步,这块布都只能叫脏布,不能叫证。”
他又把苏绫那几页旧礼册重誊页压到册证那一叠最上头。
“苏绫也一样。”
“她坠楼,是尸证。”
“她的名字怎么从旧礼册里被抹轻,是册证。”
“要把这两样钉到一处,卷上才站得住‘她不是自己掉下来的’。”
“这个,是底本。”
他点了点《验骨后录》。
“这些,是可入公卷的材料。”
谢照微垂眸看着。
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底本和公卷之间,竟隔着一整道门。
底本可以记得更早。
更深。
甚至能先于实证,看见谁在改口、谁像是主人。
可公卷不行。
公卷要一条条落证。
要分层。
要给每句话找到脚。
尸如何死,物如何转,人何时见,册是在哪一页、哪一笔被动过。
找不到,便会被人反过来咬死。
“你现在心里知道,柳七这一案不是意外,是借婚抹名。”沈观澜道,“可这句话不能先落在卷上。”
“卷上得先写,井中新娘死状与失足、水溺不合。”
“再写,尸身与陪嫁册上柳七多处相合。”
“再写,婚夜箱单有改,旧轿有血,柳叶巷有空屋。”
“前一层不立,后一层便不是判断,是口气。”
沈观澜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声音依旧平直。
“《验骨后录》再重要,也不能原样顶上去。”
“它能给你路,不能替你成卷。”
“若这几条线还各自散在私下,等对方补几个口供、换几页旧册,你现在所有的判断,都能被拆成巧合。”
“灰房会被写成寺里的旧例。”
“伯府会说这是家里旧怨。”
“宫里那几页重誊过的旧册,也会在下一次封库里再平一遍。”
“到那时,你知道得再多,也只是说得像。”
这话不重。
却一下把“并卷”两个字,压成了生死。
谢照微一直以为,半本录到手后,下一步该是顺着录继续往暗里查。
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不先并卷,便等于不先留命。
因为真相若只在她脑子里,只在王府里,只在半本旧录里,那和未曾留下,差得也没有多远。
话音刚落,外头便先有差役来报。
“内廷那边遣人来问。”
“问苏绫旧值房那几页重誊页,何时送回封库。”
沈观澜神色未动。
“不回。”
“先并卷。”
“重誊页先誊副本,灰簿和周记各起摘录。”
“今夜把能互证的地方都钉住。”
“不并卷,真相就只是一家之言。”
“而一家之言,是最容易被人抹平的东西。”
“换一页旧册,补一道口供,封一回库,它就像从没来过。”
“大理寺每年压死的旧案里,十件有七件不是没线。”
“是线没来得及长成卷,先被人改成了别的话。”
沈观澜道:“你娘当年死,就死在东西没来得及进卷。”
“最容易被杀的,从来不只是人。”
“是没来得及进卷的真相。”
这一下,谢照微终于彻底静了。
她看向案上那些尸证和灰簿,第一次不是以“我怎么查下去”的眼光去看。
而是以“我先把谁写进去”的眼光去看。
“灰房收尾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