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最上头那层人,从来不碰血,只碰最后那句“照例”。
沈观澜在旁不抢她的话。
只在她每说完一步时,替她把能落字与不能落字分开。
“柳七中毒,是实证。”
“白骨二次移位,是实证。”
“旧轿长年运尸,是高度推定,还得再补一层见证。”
“宫中旧册被换页,是实证。”
“更高层代号存在,此时只能先记为疑。”
他像在替她搭另一副骨架。
不是替她看。
而是替她把看见的东西压成旁人驳不烂的话。
“柳七中毒后被运入王府,是高度可证。”
“净因寺灰房常年收灰,已近实证。”
“宫中旧册有人改页,已近实证。”
“更高层收口和代号,暂记为疑,但不可漏。”
“先把能钉死的钉死,后头那一层才能继续往上抬。”
说完,他还把案上一角专门空了出来。
已实的,压左。
待补的,压中。
眼下只能记疑、却绝不能漏的,压右。
谢照微看着这三堆东西,忽然比什么时候都更清楚,为什么林素秋当年一定要写《验骨后录》。
因为若不这样分。
人一急,便会把“我猜到了”和“我能钉死”混成一处。
一混,整卷都会被对方抓着最松的那一点,连根拽散。
谢照微听着,手里却没有停。
她一边挪,一边改,一边把原本只在自己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判断,逼着自己分成“已实”“待补”“疑可往上追”三层。
这比单纯验一具尸更累。
因为验尸时,她只要看清。
此刻却得连自己心里的快,都一起压住。
于是灯下这些原本零零散散、各自带血的证,第一次不再只是“像有关”。
而是真的一节节咬成了同一条链。
就在这时,外头差役忽来禀报。
“宫里来人了。”
“说苏绫旧房搜出的那几册旧案壳,本该按例先送回封库,不宜久留外头。”
谢照微抬起眼。
又拿旧例来压。
像是只要这两个字压下来,方才灯下摆开的尸、灰、血、信,便都还能被重新塞回去。
沈观澜连头都没回。
“不回。”
“从现在起,这些东西不按他们的例,按案子的例。”
“谁来取,记名。”
差役应声退下,脚步都比方才更快了。
门外那点快,不只是奉命。
灯下这一桌东西若真被并起来,明日就不会再只是“宫里死了个女官”“寺里多了一点灰”这么轻的事。
谢照微一边听,一边改。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明白,看透一条链是一回事,把它写成站得住的卷,又是另一回事。
夜越深,灯芯越短。
她比到最后,又把苏绫那封密信摊开,指尖停在那句残话上。
录不在寺,在……
她盯着那半句看了很久,忽然抬头。
“若录不在寺,钥匙也不会留在寺。”
“苏绫掌旧礼册。”
“那半录若真转到了她手上,能藏的地方,多半也还在旧礼册这一头。”
沈观澜看向她。
“旧册、旧匣、旧案壳。”
萧承砚则直接道:“去翻。”
裴九立刻转身出去。
天将亮未亮时,裴九快步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旧册封皮。
“从苏绫旧案匣里翻出来的。”
“里头有夹层。”
谢照微接过来,指尖往封皮内里一摸,便摸到一把极薄的小钥匙。
钥匙薄得像纸,更像专开书壳、案匣和夹层暗扣的东西。
它一出现,密信里那句“录不在寺”便更坐实了一分,也把他们下一步该开的门彻底指明了。
她捏住那把钥匙,眼底那点沉了一夜的冷光终于亮了一下。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