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嬷嬷没在伯府里等她。
她在偏巷口。
灯照不到的地方,风也更冷。
裴九先一步把四周清了个干净,回来时只冲谢照微点了一下头。
“能说。”
钱嬷嬷这才从暗处走出来。
她今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几岁,可眼神还是清的,先看了一眼巷口,又看了看两侧屋檐,确认确实没人,才从怀里摸出一只旧荷包。
“姑娘。”
她连敬称都忘了改回来。
“老奴不是来哭的。”
“是来交代旧事的。”
谢照微接过那只荷包,没有立刻打开。
她只看着钱嬷嬷。
“说。”
钱嬷嬷吸了一口气。
“夫人出事前那几日,不是在等死。”
“她在分证。”
“而且分得很急。”
“像是已经知道,再慢一日,东西就要跟着她一起没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一下扎进了谢照微耳里。
她先前已经从残布和铜扣上猜到,林素秋死前不是什么都没做。
可猜是一回事。
从跟了她多年的旧仆嘴里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钱嬷嬷继续往下说。
“那阵子她整夜不睡,拆药囊,拆衣边,抄名字,换地方藏。”
“纸她不敢留整张,说最容易被搜走,也最容易一把火烧了。”
“她就把名字拆成一小段一小段,缝进衣角,缝进扣布,缝进药包里。”
“能分出去的,就先分出去。”
“分不出去的,才自己带着。”
“有两回,老奴半夜醒来,还看见她坐在灯下,把一页纸拆成三四份。”
“拆完了也不烧。”
“只把灯压暗,一截一截往里缝。”
“她说,火能烧纸,未必烧得净针线。”
谢照微想起灰房里那块烧剩的残布,指尖不由得收紧。
钱嬷嬷看着她,嗓子发哑。
“姑娘,你娘临死前最忙的不是哭。”
“是把能留的东西往后送。”
“有一回她连饭都没吃,只把桌上一堆布头、旧药包和写了一半的人名摊开。”
“老奴问她是不是要先顾自己。”
“她只说,自己顾不顾,已经不打紧了。”
“先把东西分出去,后头才有人能知道这批人是怎么没的。”
巷子里一时静得厉害。
谢照微隔了很久才问:“她那时就知道自己会死?”
“知道。”
钱嬷嬷答得很慢,却很准。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肯先喊。”
“那几日府里外头总有人转。”
“有时是送帖子。”
“有时是送药。”
“有时什么都不送,只在门外站一站便走。”
“夫人心里清楚,那不是巧。”
“她是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给自己留后路了。”
说到这里,钱嬷嬷终于把那句压了很多年的旧话说了出来。
“她说,先留证,别先喊冤。”
“喊冤只是一声。”
“证留下,死人才能有后话。”
谢照微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动。
她一直习惯先看证,再给情绪。
习惯把每一步都走得冷一点、稳一点。
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清楚知道,这条线并不是她自己凭空生出来的。
是林素秋先替她走过了一遍。
先留证。
别先喊冤。
早在很多年前,母亲就已经把这句话用命写过。
钱嬷嬷又道:“夫人最怕的也不是她自己。”
“她总说,不是一个人在被盯。”
“她怕的是她们一个个都被改口,都被写没了名字。”
“她那时最常翻的,不只是验伤和药册。”
“还有几页记女官出入的旧簿。”
“老奴看不懂,只记得上头写的全是女人名,旁边不是病退,就是调出。”